从本章开始听调度室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报纸,挡不住屋外呜呜吹的白毛风。
调度员小张用铁夹子夹着块地瓜皮,往火盆深处埋了埋。
“建国,真不是哥们儿不照顾你。”
小张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溅起一小片灰尘。
“今儿一大早,刘主任亲带他那表弟来的,拿着盖了公章的调拨单,说是有紧急物资要往外运。”
“厂里这仅有的两辆解放牌大卡车,连带下半月的车皮指标,一股脑全划给那边了。”
顾建国指尖扣在漆面剥落的木桌上,清脆的嗒嗒声在狭小的屋里绕圈。
“运什么物资这么急?连厂长特批的副食品调配都要往后挪?”
小张眼神往门口扫了一圈,凑低了声量,声音压得极细。
“听说……是给隔壁兄弟单位运一批废旧钢渣。”
“那哪是什么紧急任务?无非就是拿着公车跑私活,给刘主任那表弟自个儿的挂靠队拉生意罢了。”
顾建国收回手,将那张空头批条折了两折,塞进蓝布大衣兜里。
刘主任这一手玩得够狠。
嘴上把任务吹得震天响,后脚就把轮胎气给放干了。
没了运力,别说沧州仓库里有五千斤鲜蛋,就是有金子,也得烂在泥坑里!
出厂区大门时,天阴得沉沉的,碎雪渣子直往脖子里钻。
顾建国没骑自行车,顺着冰渣子踩出来的马路,一路走到了城东那座带抱鼓石的深宅大院门前。
铜环扣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开门的是老管家,领着顾建国绕过夹道回廊,进了暖洋洋的正房偏厅。
屋里生着进口的水暖管道,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洋化樟木香味。
娄父穿着一身极其合体且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灰色呢子中山装,正坐在红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娄晓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黑亮的发丝松松扎在脑后,正坐在雕花书桌前翻着一本外文画报。
瞧见顾建国进来,娄晓娥眼皮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把画报扣在了桌上。
“建国来了?快坐,这大冷天的,先喝口热茶。”
娄父放下紫砂壶,眼神在顾建国沾着雪沫的鞋尖上扫了一圈。
“厂里遇到了麻烦事?”
顾建国也不客气,拉过一张靠背椅坐下,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白瓷茶杯。
热气蒸腾起来,湿润了他的睫毛。
“娄叔,实不相瞒,找您借一条路。”
顾建国把厂里副食品断供、沧州有货却被刘主任卡死车皮指标的前后因果,清清楚楚念了一遍。
没吐苦水,也没骂句坏话。
全是一条条冷冰冰的账目、时间点和吨位。
娄父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个老刘啊,公私不分,贪小便宜吃大亏。”
“不过建国,如今公私合营这么些年,我手里可是一辆卡车都没有了,这事儿你清楚。”
顾建国放下茶杯,杯底与桌沿发出极轻的一响。
“车子没有,但路还在。”
“娄家当年从天津卫到京城,走沿海、过运河,手底下挂靠过三家最顶硬的民间骡马大队和汽车互助社。”
“那些老车夫、老队长,如今虽然都编进了各县的运轮队,但老香火、老交情,依然认您这块牌子。”
娄父拿着茶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那双经历了半辈子商海沉浮的眼睛里,掠过一抹精光。
这年轻人,不仅把眼前这盘棋看透了,连他娄家几十年前落在地下的老根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小子,心眼多得跟筛子似地。”
娄父摇了口气,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愠色,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晓娥,去把你爸书房左边保险柜最下层那个红皮本子拿过来。”
一旁的娄晓娥应了一声,转过身往书房走,鹅黄色的毛衣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不过片刻。
一个褪了色的硬皮笔记本放在了八仙桌中央。
娄父翻开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张,指头在上面滑过。
“沧州到京城,走省道干线塌了,走铁路又没指标。”
“但当年我们走过一条辅线——从沧州界出,绕道固安,走永定河老堤坝旁的旧运煤渣路。”
“路况窄,多走七十里,但不上大干线,不查跨省通行证!”
娄父抬头看着顾建国。
“当地有一个叫黑石礁的运输互助队,队长叫老马,当年承过我父亲的一份恩情。”
“他们手里有三辆解放牌改的木篷车。”
“晓娥,拿笔和印油来!”
娄晓娥反应极快,没等娄父吩咐完,已经把红墨水、羊毫笔和一张硬卡纸抄在了手里。
她半俯下身子,趴在八仙桌旁,顺着娄父念出的地址和名字,一行行工整地记录下来。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
“这儿……黑石礁互助队,老马。”
娄晓娥一边写,一边抬头看顾建国。
“这条路要经过三个老关卡,我把沿途的供销社联络电话和歇脚点也给你画下来,免得你走夜路迷眼。”
顾建国凑近过去看。
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能闻到娄晓娥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
娄晓娥画得很细致,连路线上的陡坡和断桥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卡纸推到顾建国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顾建国,这可是个硬骨头。”
“要是下大雪封了堤坝,你人和货都得搁在半道上。”
顾建国收起卡纸,仔细叠好放入贴身口袋。
“骨头硬,嚼起来才有肉味。”
娄父看着两人默契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告别了娄家,顾建国直奔城北邮电局。
邮电局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味和湿冷的气息。
长木椅上坐满了等候接线的人,长途电话拨号盘发出哧啦哧啦的机械转动声。
顾建国递过去两张一角钱的邮票,拿到了接线号。
“给固安黑石礁运输队接长途!加急!”
电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接着是漫长而沉闷的嘟嘟声。
好半饷,那边终于传过来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胶东口音。
“谁啊?!大雪天的打什么电话?!”
“是黑石礁的老马队长吗?我是京城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员,顾建国。”
顾建国紧了紧话筒。
“娄老先生让我问候您,顺带有一趟沧州到京城的货,想请黑石礁的车队拉一趟。”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只有风吹电线杆的沙沙声。
许久,老马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干涸与算计。
“娄老头的面子……我认。”
老马清了清嗓子,一口痰吐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过顾采购员,如今可不是旧社会了,咱们车队也得吃饭,也得烧柴油。”
“现在全省暴雪,走永定河老堤坝,那是拿命在给你跑活!”
“车子要是掉进冰窟窿里,谁赔?!”
顾建国眼神冷了下来:“马队长,运费按市面标准,再加二成风险补贴,公对公打条子结算。”
“嘿嘿……”
话筒里传来老马一阵冷笑。
“公对公?公对公够买几斤柴油的?!”
“顾采购员,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
“这趟活能跑,但规矩得改改。”
老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私底下……除了公家运费,你得额外给我这个数。”
老马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整整四百块钱现金!外加五十斤粮票!”
“少一分,你那几千斤鲜蛋……就留在沧州库里慢慢冻成冰坨子吧!!”
听筒里的盲音瞬间切断,发出嘟嘟的怪响。
四百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狮子大开口的巨款!
比正常的运费,高出了整整三倍!
邮电局大厅的木门被风吹得框当一响。
顾建国慢慢扣下黑色的话筒,心里只想问候老马的母亲。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