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将军府议事厅的灯烧了一整夜。
十二盏长明灯嵌在穹顶铜架上,灯油是太卜司特供的,燃起来没有烟,只有药草的苦味弥在空气里,像把艾叶揉碎了凑在鼻子底下。苍城将军站在沙盘前,两手撑着边框,手指抠紧了铜沿。
沙盘上插满了旗帜。红色是丰饶侦测阵列的预警点,黄色是已确认的魔阴发作区。红色比昨天多了七面,黄色多了四面。
说。
地衡司负责人站在沙盘侧面,手里捏着一卷帛书。他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直,仙舟引擎震了半辈子震出来的。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
将军,太卜司今晨传回最新卦象。苍城全域丰饶浓度较三日前上升百分之四十一。目标所在街区……他顿了一下,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将军没接话。
博识学会今早也发了报告。地衡司负责人翻到帛书背面,他们跟流光忆庭合作,整合了十个琥珀纪的数据,建了个模型。结论是自星历五一三九年第一起丰饶溢出事件被记录以来,寰宇中存在一名丰饶之灾的同行者。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个字都没念错。
每当某地即将爆发与丰饶相关的灾难,一名白发碧瞳男子便会提前三至六个月出现在当地。他出现后,当地植物生长速度骤增百分之三百到五百,长生种魔阴发病率同步攀升。该男子有记录现身一百五十余次。星际和平公司称其为青木行者,博识学会命名为丰饶使者。
他合上帛书。
星历六三〇〇年,他首次出现在仙舟联盟领地。苍城。太卜司已将警戒等级上调至黄色。
将军的手指在沙盘边框上敲了一下。玉阙的判词还压在他案头,八个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卜者们的卦象,还没有落空过。
援军。将军转过身。
云骑军统领上前一步:罗浮仙舟收到求援信号,最快十三个系统时可抵达。曜青需十五个系统时。
公司呢。
地衡司负责人苦笑了一下:市场开拓部回了函,原话是仙舟内部事务,公司不便干涉。
不便干涉。将军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十三个系统时。够噬界罗睺把苍城吞两遍了。
将军。地衡司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是否告知民众?至少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将军看着他。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苍城要没了?告诉他们城东巷子里住了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他来了就是末日来了?
地衡司负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告知。全舰黄色警戒,所有救生舰艇预装待命,优先疏散洞天外围居民区。丰饶侦测阵列全功率运转。将军转回沙盘,声音沉下去,通知太卜司:若苍城无救,引帝弓光矢。斫断不死。
这句话掉进议事厅里,像一块铁砸进深水。
帝弓光矢,巡猎星神的终极打击手段。一旦发射,不分敌我。
云骑军统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将军往门口走了。
将军——去哪儿?
苏记药铺。
-
苍城洞天的巷子在清晨没什么人。豆腐铺老板刚支起摊子,热豆浆的蒸汽从木桶缝里冒出来。将军穿着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苏记药铺。
风铃在他推门时响了一声。铺子里光线暗,药柜铜把手在暗处发着幽光。空气里混着草药苦味和一种太浓的甜——像花,浓到发腻。
柜台后面没人。
将军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药柜上的标签——当归、黄芪、远志、茯神——然后落在柜台后面那扇木门上。门缝里透出光,还有树叶簌簌的声响。
他推开了那扇门。
后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将军在门槛上停住了。
一棵树——如果还能叫树的话。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块状,裂缝里渗出金绿色的汁液。树冠撑满了整个后院的天空,枝条越过院墙,越过隔壁的屋顶,还在往外伸。桃花开得密不透风,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地砖全碎了。粗壮的树根从地下拱出来,把青石板顶得七零八落,裂缝里钻出一丛丛野草,嫩绿的,鲜活得不像话。
将军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东西。活化行星吞噬仙舟的模拟推演,丰饶民军队铺天盖地的阵势,魔阴发作的长生种把同伴撕成碎片。但他没见过这个。一棵从桃核长成的参天大树。三个月。
树下有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嘴冒着热气。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坐在石凳上,正端着茶杯喝茶。
将军走下门槛,穿过碎裂的地砖,走到石桌前。
秦苏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桃花的影子。他看见来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将军站定。
然后他双手抱拳,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仙舟军礼。
不死天君。
秦苏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整个人愣了一拍。
然后茶水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
他偏过头,茶水从嘴角淌下来,呛得眼眶发红。桃花瓣落进茶杯里,浮在褐色茶汤上打了个旋。
不死天君。
好家伙。
他确实死不了。一百五十几次了,什么死法都试过。被藤蔓穿胸,被坍塌的废墟压成肉饼,在真空中窒息,被丰饶之灾的植物活活绞碎。每一次,骨头碾成渣,血肉撕开再拼回去,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疼到后来他已经不怕死了。怕的是活过来。
而不死天君这四个字,从一位仙舟将军嘴里说出来,有封号的分量。细想想,更接近判决。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把茶杯扣在将军脸上。
跟生气没关系。就是那种你被人叫了一百五十几次灾星、烟、丰饶使者,突然有人换了个叫法,叫你不死天君,好像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可你分明只是一个死也死不掉、走也走不了的倒霉蛋。
这种荒谬感堵在胸口,比茶水呛进气管还难受。
但他没有。
秦苏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吸了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呛咳的余韵。
将军请坐。
声音很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将军直起腰,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树根顶得有点歪,他坐上去晃了一下,稳住了。
桃花瓣落在将军肩上。他没拂。
秦苏拎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倒了杯茶,推过去。
桃花茶。他说,不收钱。
将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一百五十七次。他说,你每一次都在灾难之前到达。
秦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将军想问什么,直说就好。
将军看着他。桃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粉白色的,轻得没有分量。
你是来救人的,将军说,还是来送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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