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沙僧在北俱芦洲的第七个歇息周期,忽然发觉自己多了许多访客。
事情是从那天早晨开始的。他照例在溪边洗布,自从降妖宝杖变回木杖以后,洗布和数木杖年轮就成了他每日唯二固定的活计。他把布在水里搓了两遍,拧干,搭在溪边的曲躬树根上晒。北俱芦洲的天永远不会暗,所以“晒”在这一带是个相对的概念,布湿了就搁在那儿,等金色的天光把水气一点一点收走。
他正要开始数今天的年轮,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五六个巨人正朝他走来。领头的是一位年岁很大的巨人,沙僧认得他,他前日见过这位长老远远观察白龙马打盹,手上总拿着一片记满符号的大叶子。
“沙智者。”长老在他面前蹲下来,恭敬地行了一个合手礼,合手礼是巨人从唐僧那里学来的,但他们做得特别慢,像把一节正常的礼数拉伸了五倍。
“我叫沙悟净。沙、悟、净。”沙僧纠正他。这个称呼他已经纠正了好些回,效果不太理想。
“沙智者,”长老无视了他的纠正,“我们听闻了你的智慧。你的伙伴,那只多毛的、持铁棍的,告诉过我们,你是你们当中最沉默的,而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智慧。我们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沙僧停下了数年轮的手指。他回头看了一眼曲躬树下,悟空正靠在树根上磨棍子,朝沙僧挤了挤眼睛。八戒在远处粳米田里刨着什么,大概率又在试图撬金砖。唐僧坐在溪边闭目入定。白龙马卧在树荫下打盹。
没有援军。
“请讲。”沙僧说。这是他进北俱芦洲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之一。
“我们想知道——”长老翻开他的大叶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个符号,“——天是什么意思。”
沙僧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他在思考。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永恒的金色天空。然后说了一句话。
“天挺好。”
长老的表情像被人往脑门的正中央轻轻拍了一下。他低头看叶子,又抬头看天,然后又低头看叶子。
“天挺好。”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的间隔都长得像在等回声,“他说,天本身是好的。天不是好的运气,不是好的天气,而是,天地本身的存在,就是好的。”
其他巨人纷纷点头,用一种“果然来了”的虔诚表情。
沙僧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看到天亮的,随口一说。但他又觉得,解释比不说还费事。
“那——”长老翻开叶子的另一面,上面记着第二个问题,“——活是什么意思。”
沙僧又沉默了很久。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还长。几只巨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水从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漏回溪里。他看着这捧水渐渐漏光,说了句:
“吃饭了。”
长老的眼睛亮得像被焰光珠照过。
“吃饭了。”他郑重地重复,仿佛不是在转述一个人的日常用语,而是在诵读某部上古真经,“饭,是粮食。吃,是汲取。吃了,意思就是:汲取了粮食,然后将这份汲取还给天地。所以,活着,就是从天地汲取,再还给天地。这,这是他妈的最深刻的——”
沙僧默默走开了。
消息传得比他走开的速度还快。
到当天中午,如果北俱芦洲有中午的话,曲躬树下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和那天围观白龙马的规模差不多,但这次的来访者目标更明确:他们是来找沙僧请教的。
沙僧蹲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他的木杖,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跑”和“我跑不掉”之间。
一个年轻的巨人蹲下来,恭敬地行了合手礼。“沙智者,我有一个困惑。我活了三百年了。我一直很舒适。但最近我常常站在溪边,看着溪水发呆,一想就很久。我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沙僧看着这个年轻人方方正正的脸。三百年,对他来说是个孩子。但北俱芦洲没有“孩子”和“大人”的区别,只有活了多久的区别。
“这很好。”沙僧说。
“很好?”
“你想了。就是好。”
年轻的巨人愣住了。他的方脸上缓慢地浮出一种光照进来的表情,像一扇窗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了。
“我,想了,就是好。”他重复道,“想了就是好。所以想这件事本身,就是好。和想完之后有没有结果,没有关——”他忽然停住,然后换了一种说法:“想本身,就是好的。想完了,想还在。想还在,好就在。”
他站起来,给沙僧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轻了许多。
悟空从树后探出头,用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沙僧。
“老沙,你刚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天挺好、吃饭了、这很好、想了就是好——加起来才多少个字?”
沙僧想了想:“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字,把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人的困惑解了。”
“我没有解。”
“你是没解。但他说被解了。”悟空把金箍棒搁在树根上,盘腿坐下,“沙师弟,你知道吗,我在花果山当大王的时候,有个猴儿问过我一个问题,当大王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
“打架。”
“不是。”悟空摇了摇头,“是点头。当大王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在猴儿们说话的时候点点头。偶尔说句嗯或者挺好。剩下的他自己会编。你瞧瞧你,你比我还省事。你连点头都省了。”
沙僧沉默了一阵。
“大师兄。”
“嗯?”
“你想多了。”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从树根上滑了下来。
傍晚时分,还是那个永远不会暗的傍晚,最后一个来访者走了以后,唐僧走到沙僧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都不说话。这是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
“你现在能理解郁单越人了吗。”沙僧忽然问。
唐僧想了想:“哪方面。”
“他们用不着说不。我也用不着说很多话。不说话不是因为没东西说,是很多东西,一说就偏了。不如让听的人自己找到自己的那份意思。”
唐僧看着那片永恒的金色天空,忽然想到了灵山后山菜园里那个种菜的老者。他在佛法里印证了一棵白菜。沙僧在沉默里印证了半个北俱芦洲的访客。
也许印证这件事,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本来没有太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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