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出山阴镇,往西北,翻过第三座山,路就不好走了。
前两日下过雨,山道又滑又烂,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踝,拔出来时带出一声“噗”。杏寿郎走在最前头,拿刀鞘拨开横过来的树枝,嗓门一路没停:“这路,怕是有年头没人走了。锻刀村搬走之后,这条道就废了。”
阿吟跟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喘着气还不忘说话:“小时候,我跟爹往锻刀村送过铁。那时候这条路,还能走马车呢。爹赶车,我坐车尾,一路数着树——爹说,数到第九十九棵,就到地方了。”她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树,“……这棵树,长得倒是跟我记的那棵像。”
“哪棵?”杏寿郎问。
“第九十九棵呗。”阿吟说,“爹说,树认路,人认树——树不会骗人。”
“你爹倒是教了你不少。”杏寿郎说。
“那可不!”阿吟一扬下巴,“爹还说,矿里的铁,白天晒足了太阳,晚上摸着是发烫的——铁里存着光哩。小时候我摸过一回,还真烫手。”
灶门青走在最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片——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衣料,隐隐有些发烫。他想起昨晚,铁片跟黑刀挨了一夜,日轮纹的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分。
中午,三人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歇脚。
阿吟从布包里摸出三个饭团,一人一个。杏寿郎两口吃完一个,竖起大拇指:“香!你这饭团,比肉夹馍还香!”
阿吟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爹教的!他说,出门在外,饭要包得紧,馅要藏得深——跟人藏东西一个理。”
灶门青咬了一口饭团,没有说话。他把铁片搁在膝上,黑刀横在一边。呼吸模拟器在颅内亮起:
【叮!共鸣率提升:黑刀与副钥长时间相邻,共鸣率82%→85%。全面共启需求:90%以上。提示:共鸣越深,门锁开合纹路越完整。】
灶门青看着铁片上的暗纹,若有所思。杏寿郎嚼着饭团,又说:“老辈人讲,锻刀村后山的矿,是天上的太阳掉下来砸出来的——铁里天生带火,打出来的刀,夜里会发亮。老师傅打刀之前,还要把铁‘喂’一个月太阳,说是让铁记着光。”
“记着光……”阿吟念叨着,“那要是光没了,铁还记得不?”
“记着哩。”杏寿郎说,“要不咋叫太阳铁。”
下午,路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转过一个山坳,一座废弃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十几间屋子,塌的塌,倒的倒,村口的老槐树歪着身子,叶子掉了一半。
阿吟脚步一顿:“……这是打铁坳。爹说过,以前这儿住着一村铁匠,专给锻刀村供铁。”
灶门青走进村子。第一间铁匠铺的门开着——或者说,门板被卸下来了。屋里被翻得底朝天,灶台塌了半边,风箱被扯烂,墙上的农具一把不剩,连挂农具的铁钉都被拔了。地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爪印,从灶台一路拖到门口,像有什东西,把铁一件一件拖走了。
灶门青蹲下去,摸了摸爪印。指节微微发白。
“……三只。”他说,“一只搬,两只望风。”
杏寿郎一愣:“三只?你怎么知道?”
“爪印深浅不一样。”灶门青说,“深的那只,来回走了九趟。浅的两只,只在门口打转。”
阿吟蹲在灶台边,扒开灰烬,忽然“咦”了一声:“……这儿还留着一截铁桩!钉在地里的,拔不出来——是拿牙咬断的!”她拈起那截断桩,递过去,“断口毛糙,全是牙印。”
灶门青接过来,指尖蹭过断口。冷的。铁的断口,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余温——那铁里存的光,被咬断的时候,散了大半。
呼吸模拟器在颅内亮起:
【叮!现场勘查完成——铁源被系统搜刮,距今日约三日。判定:无惨收铁网已推进至锻刀村外围。矿脉方向未现搜刮痕迹,主力或已进山。】
“三日前——就在咱们还在列车上的时候?”杏寿郎脸色沉下来。
“它闻着味儿来的。”灶门青站起来,“一路收过来。收得干净,走得快。”
阿吟攥紧了衣襟:“……那锻刀村的矿——不会也……”
“矿在山里。”灶门青说,“山里,还没到。”
阿吟搓了搓胳膊,四下看了看:“……这村里头,凉飕飕的。”
灶门青又走了两间铺子,灶台、风箱、铁砧,全被翻过。他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皮上有一道老刻痕,刻着一个“铁”字,笔划粗拙,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阿吟凑过来,看了半晌:“……这是爹的字。”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蹭过粗粝的树皮,没再说话。
“它们进山了。”灶门青说。他指着村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山道,“脚印,往山里去的。”
蝴蝶忍不在这里。她回蝶屋了。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杏寿郎把刀鞘往地上一顿:“走快点。今晚不歇了,赶夜路。”
“鬼烧矿,为啥?”杏寿郎边走边问,“矿在山里,又搬不走。”
“……搬不走,就毁。”灶门青说。
杏寿郎沉默了一瞬:“他不要的,也不让别人要。”
“嗯。”灶门青说,“断了料,鬼杀队就打不出刀。”
夜,山风冷下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三人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生了堆火。火光很小,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灶门青靠着一块石头,黑刀横在膝上,闭着眼,没有睡。杏寿郎把披风裹紧,枕着刀鞘,很快打起鼾来。
阿吟抱着布包,坐到灶门青身边,把布包里的铁片又摸了摸。火堆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小声问:“……你咋不睡?”
“……想事。”灶门青说。
“想啥?”
“门。”
阿吟沉默了一会儿:“……门后头,到底是啥?”
“太阳。”灶门青说。
“那,就去看一看呗。”阿吟说,“爹说,见着使黑刀的人,就跟着他走。跟你走了这远,还没见着那扇门呢。等见着了——替你看后头。你开门,守门,咱俩换着来。”
灶门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他说。
阿吟了嘴笑了一下,又想起什吗:“……爹当年,也是这跟人搭伙的?”
灶门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火堆。半晌,他说:“……他信我。”
阿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也信。”
“对了,”阿吟忽然又说,“忍姐姐说蝶屋的饭好吃。等办完这档子事,咱也去蝶屋吃一顿,叫上她。”
灶门青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抬眼,看了一眼北边的夜色——黑岳山在那个方向。门,有隐卫守着,主公的信里写得明白。他信。可心,还是悬着半寸。
一只鎹鸦,就在这时扑棱棱落下来,落在火堆边,爪上绑着信。灶门青解下信,展开。是主公的字:
“锻刀村旧矿异动。村民夜见山中有绿火,疑为鬼类焚矿毁源。黑岳山门平安,隐卫轮守,勿忧。”
灶门青站起来,看向西北。夜色里,远处的山脊上,一点绿火忽明忽灭,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呼吸模拟器在颅内亮起:
【叮!检测到矿脉区高热反应——判定:焚矿毁源进行中。铁源存续评估:高危。建议:全速挺进,赶在矿脉焚尽前抵达。】
“他到了。”灶门青说。
杏寿郎翻身坐起:“绿火——鬼的火。他们在烧矿!”
“……赶在烧完之前。”灶门青说。
他拔步就走。阿吟把铁片揣好,小跑着跟上。杏寿郎抄起刀,大步追上去。
月亮被云遮住,山道黑得只剩一条灰白的影。三人没有点火把——杏寿郎说,火会惊了山里的东西。阿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喘气声压得很低,怀里那包铁片,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硌着心口。
夜风从山里灌下来,卷着一点焦糊的、铁烧过的气味。黑刀在鞘里,嗡了一声——日轮纹亮起大半圈,还差最后一截,没有亮全。
灶门青握紧刀柄,朝那点绿火走去。
“下一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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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难走,绿火在前。刀在响,铁在响,门后的太阳也在响。无惨的爪牙,正烧着最后一座太阳铁矿。
灶门青往山里走,一步没停。收藏、鲜花、月票,让他再走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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