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北线的接口在舱底。雷蒙掀开检修板,板底下是一根碗口粗的铁管,管口的法兰上接了一个倒漏斗形状的铜圈,磨得发亮。郑原的手工。拢音器。把骨头唱出来的东西拢进管子的拢音器。
管子的电够吗?雷蒙问。北线的放大器吃电。
够。郑原说。舱底下的电池组攒了两年,够喊三次。
够喊三次。一次骗蜂群,一次喊月球。第三次留着干什么?他没说。留后手的人不说后手。
准备工作做了两个小时。雷蒙把歌利亚挪到舱体背面,贴墙停了,断了主电,让三十二吨的铁慢慢凉。凉到跟冰一个温度,热成像里它就是一块石头。维修车熄了火。十一个人留在一号舱,雅斯敏安排两个老兵守门,不锁。门推得开,但没她的口令谁也不许出来。出来的人在冰面上乱跑,比蜂群先要了大家的命。
手放上去。郑原说。
我蹲下去。髋关节嘎嘣一声。手掌按在铜圈上。铜比冰凉,比铁暖。铜导热快,抢手上的温度抢得快,抢了两秒,不抢了。铜圈跟手掌一个温度了。一个温度,信号就通了。
通的一瞬间,右肩胛骨后面那个包炸了疼。不是裂的疼,是拔的疼,像有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一根泡了水的麻绳。信号从骨头里往外走,走得不情愿。骨头不想放,设备在拽。拽出来的东西顺着铜圈进了管子。我能感觉到它走。进舱底,进铁管,往北去了。铁里传信号,快得没道理。我的一声喊,在火星的冰底下,一眨眼跑出去几十公里。
肩胛骨后面那个包在变。拔完了一层,又拱起一层。铁在往上顶,从肩胛骨的边往脖子根走。脖子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爬得慢,一寸一寸,像冰面上的裂缝。裂缝爬到后颈下面两指的位置,停了。停在了线香的家门口。
右半边脖子麻了。麻得没了脖子。转头的时候脑袋跟肩膀之间少了一段,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转。摸了一把,摸到后颈下面有一道棱。新的。骨头外面顶出来的棱。铁出了头。郑原说铁出头之后就不再往骨头里钻。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操控台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郑原盯着看了十秒。
像。又不像。
什么意思?
波形是你的,拍子是我的。他说。蜂群听得出来。得换成纯的。你的骨头唱主调,我的拍子垫在底下。来。
他让雷蒙把他连进设备。三根导线,贴在他胸口的金属上。贴上的一瞬间,他胸口的三进制变了,从咔、咔咔,变成咔、咔咔、咔咔咔。提速了。提得狠。我听得见。不是耳朵听得见,是骨头听得见。他的拍子从设备里漏出来,钻进铜圈,顺着掌心往上爬。两个信号在锁骨的位置撞了一下,撞得我半边身子一抖。抖完了,他的拍子跟我的拍子咬上了。齿轮咬齿轮。咬上了就转。
屏幕上两个波形叠在一起,他的在下,我的在上。叠完了,郑原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犹豫的人干不成八百公里。他按下了那个键。
铁管唱歌了。
不是比喻,是声音。舱底的铁管在震,震出了声。低,哑,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头大牲口在哼。震动顺着管子往北跑,管子过冰面,冰跟着颤。我从检修口望出去,舱外那截露在冰面上的管子,管壁上的霜在跳。霜粒一颗一颗弹起来,落下去,再弹起来,像管子上落了一层会跳舞的盐。
霜跳,冰也跳。舱外的冰面上一层细纹在跑,从管子两边往远处跑,跑到五十米外的黑里去了。冰原上有声音。火星的冰原上从来只有风声,现在有了第二种声音。低,匀,不断。像大地在打呼噜。这块地打呼噜打了十一年,今天头一回打得这么响。
几百公里的铁管,一根线上全在响。我在里面喊了一声,郑原替我把这一声吼遍了半个冰原。
屏幕上,红点动了。
三群蜂,扇形的队形,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托了一下,齐齐地转,转向北。转完了加速,红点拖出短尾巴。它们信了!冰底下六十公里外有一个我在喊,它们全扑过去了。
雅斯敏报数。三群全转了。后卫也转了。没有留队的。
没有留队。一千个全信了。我这辈子骗过通讯塔,骗过雷达,骗过蜂群的坐标库,头一回一千个一齐信。骗术不高明,高明的是管子。八百公里的管子替我把一句谎话铺到了六十公里外。
雷蒙从检修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管子,咽了口唾沫。走了。他的声音里有种刚从冰缝里爬出来的松。
松了一半,另一半悬着。骗蜂群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信号是循环的,循环的东西总有断的时候。断的那天呢?今天不想。今天的账今天算,明天的账留给明天没死的人。
雅斯敏没松。她盯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模块。前锋离北线端点四十公里,提速了一倍。追信号比巡逻快。
让它们追。郑原说。信号是循环的。它们到了端点,信号还在,它们会围着端点转,转到天荒地老。
他说完这句,声音塌了一下,塌得像凳子腿软了一格。我回头。他的铁左手还搭在操作杆上,手是松的,人往椅背里陷。胸口的声音乱了。咔。咔。咔咔咔。拍子对不上,指挥跟乐队打起来了。
郑原!
他抬了一下右手。右手还是肉的手,抬到一半,停住。没事。校音费心。老毛病。缓一缓。
缓不缓得过来,脸说了不算。他的脸灰了一层。刚才垫拍子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心跳当载波垫了进去。垫进去的是心跳,抽出来的是什么,功率表上看不见。设备的功率没变,人的功率变了。
我扶住他的肩。肩上的防寒服是空的,抓在手里像抓一把干草。这个人在冰面上铺了八百公里管子,身上剩下的肉不够一副骨架。骨架里还有一半是铁。铁不算肉。刚才那一嗓子,吼出去的不知道是电池组里的电,还是他身上的什么。
手还没松,掌心挪到他后背的时候,后颈的线香跟他的胸口贴上了。隔着两层衣服,隔着半步的距离,贴上的一瞬间,两个拍子对上了。他的咔咔声跟我的线香,一点不差地同步。同步了两秒,我脑门上的汗下来了。不是我的汗,是他的疼,借我的骨头走了一趟。
他睁开眼,看着我的后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省力气。
对上了。他说。九年了。头一回有人跟它对上拍子。
九年。不是心跳换指挥的八年,是另一个九年。八年加九年,十七年。他身上的铁比我的年头长,他对北边那个东西的年头更长。九年里他往北边铺了六十公里管子。铺管子的人,不会不知道管子那头有什么。我没问。没问是因为雅斯敏先出了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北线端点。信号有回音。
屏幕上,北线端点的标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标记。新的标记在发信号。不是十四秒的循环,是复述。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我的信号。
复述得慢。我喊一句,它跟一句。像小孩学舌。学了九年的哑巴头一回开口,第一句话是别人的。
北边那个睡了九年的东西,醒了。它在跟着我喊。
蜂群在往它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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