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张军转过头,看他爹。
张二河那张脸可精彩了——又震惊,又无奈,还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早晚得出事”的了然。
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二话不说快步走到阎埠贵身边,伸手把人扶住了:
“这位同志,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军儿他……他有病。”
阎埠贵总算能出声了,嗓门尖得能把房顶挑了:“有病?什么病见面就打人呐?这叫什么病!”
张二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在阎埠贵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阎埠贵听着听着,脸上那股子怒气慢慢僵住了,一点一点变成了惊疑不定。
他重新上下打量张军,那眼神里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军还杵在原地看自己的手呢。手掌上那麻劲儿慢慢退了,换上来的是火辣辣的疼。他甩甩手,抬头往院门里头看去。
这就是九十五号院。而他,刚到这儿,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先把院里的阎埠贵给揍了。
这时候,院里急慌慌跑出来个女人。四十来岁,碎花短袖,手里还攥着把锅铲,铲子上还沾着菜叶子。
她一眼瞅见阎埠贵脸上那俩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巴掌印,再一扫门口这几位,那眉毛当场就竖起来了,跟两把刀似的。
“你们咋还打人呢!”杨瑞华把锅铲直直指向张军他们,“光天化日的,跑我们院门口来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张二河赶紧上前,把网兜换到左手,陪着笑脸:“嫂子,误会,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杨瑞华可不吃这一套,“老阎这脸都肿成猪头了,这叫误会?”
阎埠贵这时候可算彻底清醒了,赶紧拽自家媳妇袖子:“瑞华,小点声,别嚷嚷,别嚷嚷……”
杨瑞华一愣,看看自己男人,又看看张二河,脸上还是气鼓鼓的,但声音倒是低了些。
张二河一看这架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飞马烟,还剩大半包,整个递了过去:“老哥,借一步说话?”
阎埠贵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伸手把烟接了,手指头在烟盒上摩挲了两下,那脸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他扭头对媳妇说:“你先回屋去,我跟这位同志说几句话。”
杨瑞华还想说什么,阎埠贵又补了一句:“晚上炒鸡蛋,多搁点葱花。”
这话跟暗号似的,杨瑞华撇撇嘴,狠狠瞪了张军一眼,一扭身回院里去了。
但她也没走远,就杵在垂花门边上,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走,上我家去。”阎埠贵对张二河招呼,“前院西厢房。”
他抬脚就要带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看还杵在原地的张军,犹豫了一下,那脚愣是没敢往前迈。
张二河多精的人啊,赶紧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包大前门——这烟明显好得多,点着了一根递给张军:“军儿,你先搁这儿等着,跟板车师傅把东西归置归置,可别再惹事了啊。”
张军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了,点了点头。
张二河这才跟着阎埠贵往院里走。
板爷这时候才敢出声,压低嗓子问张军:“同志,您这手劲儿……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张军没搭茬,他还琢磨刚才那三巴掌呢。
打的时候浑浑噩噩的跟做梦似的,可现在一回想,那动作利索得不像话,跟练了多少年似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且打完那口气一泄,浑身上下那个舒坦劲儿……太奇怪了,说不出的奇怪。
前院西厢房比外头瞧着还小,一间屋子隔成了三小间,外间摆张方桌,四条长凳,就是阎埠贵家待客的地方了。
阎埠贵让张二河坐下,自己从暖壶里倒了碗白开水递过去,那碗沿上还磕了个小豁口。
“同志贵姓?”
“免贵姓张,张二河。弓长张,一二三的二,江河的河。”张二河接过碗,没喝,搁桌上了,“刚才那是我儿子,张军。”
“张军……”阎埠贵念叨了一句,推推眼镜,那镜腿还歪着呢,一边高一边低的,“张同志,您刚才说,您儿子有病?”
张二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火柴,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烟雾在昏暗的小屋里慢慢散开。
“是病,也不是病。”他吐了口烟,顿了顿,“老哥,这么说吧——你们这院里,是不是也有壹大爷贰大爷叁大爷?”
阎埠贵点点头:“有啊,我就是叁大爷,还有壹大爷易中海,贰大爷刘海中。咋的,你们原来那院也有?”
“有。”张二河弹了弹烟灰,那烟灰轻飘飘落在桌面上,“我们原来住那大院,也是三位大爷管事。
我爹,就是军儿他爷爷,是大夫,老中医,在那一带还挺有名的,三天两头有人请去出诊,早出晚归的。我呢,是个厨子,在机关食堂干活,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成天不着家。”
阎埠贵听着,没插话,但那双小眼睛可没闲着,在张二河手上扫来扫去。那双手粗壮有力,指节宽大,虎口上有老茧——确实是掂勺的手。
“军儿小的时候,我俩都没空管他。”张二河的声音沉了下去,
“院里其他孩子,七八个,合起伙来欺负他。学大人那套,逼着他挨个喊‘大爷’。不是喊一个,是挨个喊,喊完了还得鞠躬,一板一眼的。不喊就打,打了还不许哭,哭了打得更狠。”
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会儿军儿才十来岁,性子倔得跟驴似的,死活不喊。可不喊就打啊,三天两头的,几个半大小子堵着他揍。”张二河弹烟灰的手顿了顿,“这么折腾了有小半年,等我发现的时候……晚了。”
“晚了?”阎埠贵忍不住问。
“嗯,晚了。”张二河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使劲碾了碾,“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只要听见‘大爷’这俩字——不管谁说的,在哪儿说的,说的是啥事——军儿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抽说话的人仨大嘴巴子。
左脸一下,右脸一下,再左脸一下。不多不少,就三下。打完了他跟没事人似的,自个儿还纳闷手咋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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