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海,你能有这份觉悟,说明你真正沉下心扎根基层了。”
他拄稳拐杖,老革命的风骨尽数显露。
“大风厂矛盾的根源,在于资本方与部分干部相互勾结。”
“这点我已然知晓。”
“工人所求从来只是公道,并非蓄意聚众闹事。”
“我心中全然明白。”
“想要妥善化解矛盾,绝不能一味站在政府立场压制工人。”
“爸,我绝不会压迫普通群众。”
陈岩石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这才是我陈岩石教出来的儿子。”
陈海顺势接话。
“我会始终站在群众这边,维护他们的合理诉求。”
陈岩石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院内几名纪检工作人员闻声,纷纷抬头看向陈海。
陈海缓缓开口:“我支持您替百姓发声。”
陈岩石鼻尖骤然一酸。
这句话,他盼了太久。
自纪委介入调查以来,外界流言四起。
最让他心头煎熬的,从来不是家中鸟笼被核查,而是亲生儿子反倒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拄着拐杖,轻轻往地面一点。
“好,好啊。”
陈海静静望着他,紧跟着补了一句。
“只是您得先把那只清代黄花梨鸟笼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一名纪检干部低下头,轻声咳嗽。
另一位干部咬住笔帽,肩头不住微微颤动。
方才涌上陈岩石心头的几分动容,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你方才说什么?交代?”
“纪委同志核查确认,这只鸟笼价值不菲,来源尚不清晰。”
陈岩石险些抬手挥起拐杖。
“方才我同你聊百姓疾苦,你满口群众大义。”
“如今我静下心跟你谈论群众,你反倒又绕回鸟笼一事。这般和稀泥的手段,你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海神色郑重,如实作答。
“走群众路线要清清白白,私藏鸟笼这件事,同样得明明白白。”
陈岩石一时语塞,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爸!”
陈海又放缓语气补充:“我明白您心里焦急,但还请您稍安勿躁。”
“我怎么可能不急?我的鸟全都被查封了!你刚上任区长,转头就来抄你亲爹的鸟窝,你给我出去!”
“爸,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明日我要主持大风厂拆迁安置首次协调会。”
陈岩石冷冷一声冷哼。
“想借我的名头替你撑场面?绝无可能。”
“并非如此。”陈海轻轻摇头,“我是想恳请您不要到场。”
陈岩石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海扫视院中贴满的封条,又望向门口尚未散去的围观人群,语速比先前放缓许多。
“我的意思是,您暂且从拆迁现场抽身退出。”
“眼下您正处于纪委核查阶段,且与大风厂牵扯颇深。”
“您一旦到场,工人们会将您视作依仗,基层干部会把您当成施压的阻碍,各路媒体更会将您视作焦点。”
“到时候矛盾只会激化,安置问题根本没法协商推进。”
陈岩石冷笑一声。
“所以你打算把我彻底撇开,不让我插手此事?”
“我这是在保护您。”
陈岩石定定看着他。
“你如今说话的口吻,越来越像林泽斌了。”
陈海脸色微微一僵。
“有吗?”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确实有几分相似。”
父子二人同时回头望去。
孙连成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记事本。
陈海眉头微蹙。
“孙书记,您怎么过来了?”
孙连成目光扫过院内各式各样的鸟笼。
“过来瞧瞧光明区的‘生态光景’。”
陈岩石脸色愈发阴沉。
“孙书记也是特地来看我的笑话?”
“陈老切莫误会,我是前来学习的。”
“你要学什么?”
孙连成抬眼望向天际。
“学学世人为何总爱把翱翔天际的飞鸟,困进方寸牢笼之中。”
在场几名纪检干部尽数沉默不语。
孙连成又看向满院封条,缓缓开口。
“如今倒是有意思,鸟儿没能飞走,人也没能脱身,反倒一只鸟笼先被收进纪委案卷。”
陈岩石再也按捺不住怒火。
“你们光明区两位领导,一个比一句能气人!”
孙连成略一思索,轻声纠正。
“陈老,您这话不够严谨。”
“哪里不严谨?”
孙连成伸手指向陈海。
“陈区长是属实能让人动气。”
而后又指了指自己。
“我不过是在一旁旁观观察罢了。”
陈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暗自懊悔,方才前来之前,本该提前申请让孙连成回避。
陈岩石缓缓坐回椅子上。
“也罢,你们直说,大风厂拆迁究竟打算怎么推进?”
陈海当即收敛神色,态度严肃起来。
“第一,重新核对全体职工安置名单。”
“第二,将存有争议的拆迁补偿款项全部冻结,逐户逐一复核核算。”
“第三,所有协商谈判全程录音录像,杜绝有人利用工人当作谈判筹码。”
“第四,工人代表可参与听证会,但必须实名登记,杜绝无关外部人员混入会场。”
陈岩石微微皱眉。
“这些方案听着还算周全,是谁教你的?”
陈海侧头看向一旁的孙连成。
“是孙书记提点我的。”
“竟是他?”陈岩石转头看向孙连成,“真是新鲜,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教过他调试天文望远镜。”孙连成目光落在笼中画眉身上,随口回应,“另外纠正您一句,从科学角度来说,太阳绝不会自西边升起。”
陈岩石一时无言以对。
陈海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爸,我想向您求一个承诺。大风厂拆迁协商期间,您不要私下召集工人,也不要私下接待任何利益相关人员。”
陈岩石面色再度沉了下来。
“倘若我不肯答应呢?”
“那我只能依照规章制度,依法上前劝阻。”
“你敢出面拦我?”
陈海停顿片刻,如实说道。
“若劝阻无效,我会协调街道办与公安部门到场,依法维持现场秩序。”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
“你难不成还要派人拘我?”
“谈不上拘押您。”孙连成在一旁插言,“最多只是请您离开事发现场。”
陈岩石瞪着眼前两人,半晌一言不发。
陈海放软了语气。
“爸,从前您四处为百姓奔走发声,是因为无人愿意倾听底层诉求。”
“如今这件事,由我来接手处置。”
“您若是真心为工人们着想,不妨静下心听我把方案说完,把账目核对清楚,把安置事宜落实到位。”
院中笼里的鸟儿发出两声啼鸣,为这场僵持的父子对峙,添了几分荒诞的底色。
良久过后,陈岩石缓缓坐回座椅。
“行,我不去拆迁现场。”
陈海紧绷的心稍稍放松。
“多谢爸。”
陈岩石依旧冷哼一声。
“但你若是敢糊弄、亏待工人们,我第一个就去区政府门口找你理论。”
“我接受。”
“还有,笼里这些鸟,你得妥善照看。”
一旁纪检干部立刻应声。
“陈区长放心,我们会安排专人按时投喂照料。”
陈岩石依旧满心放不下心。
“那只画眉爱吃黄粉虫,八哥不能多喂油料饲料,还有这只鹦鹉性子烈爱骂人,千万别招惹它。”
陈海愣了一下。
“还会骂人?”
角落之中,那只鹦鹉扑扇着翅膀,扯着嗓子高声叫嚷。
“陈海混蛋!陈海傻波!”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陈海转头看向陈岩石。
“爸!这话是不是您教它的!”
陈岩石扶稳拐杖,含糊辩解。
“我可没刻意教,它平日里听得多了自行学舌,禽鸟学来的话,不能当作证据。”
孙连成抬眼望天,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
“虽不能作证据,但可作为参考意见。”
陈海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
沙瑞金将一叠材料重重拍在办公桌,面色阴沉凝重。
田国富坐在对面,公文包平放于膝头,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
沙瑞金目光沉沉盯着他。
“国富同志,你藏得未免太深了。”
田国富当即端正坐姿。
“沙书记……此话从何说起?”
沙瑞金指尖轻叩桌面。
“汉大帮在省委、省政府、政法系统、检察系统盘根错节,其中利害你心知肚明。”
田国富轻轻点头。
“我清楚。”
沙瑞金又重重敲了一下桌沿。
“秘书帮从省委办公厅延伸至各地市机关,内部相互照应、互通消息,这点你同样清楚。”
田国富再度点头。
“确实清楚。”
沙瑞金继续沉声说道:“当初是叶老举荐你前来京州,牵头开展整治工作,这件事你也明白。”
“沙书记,您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沙瑞金抬手打断他的话。
“我只问你一句。”
“你明明清楚汉大帮、秘书帮各自抱团、牢不可破……”
沙瑞金骤然抬高声调。
“为何不早些向我如实汇报?”
田国富嘴角微微抽动。
他心中满是难言的苦楚。
并非他不愿提早禀报实情。
而是沙瑞金初到京州那段时日,根本没给他开口陈述的机会。
沙瑞金刚赴京州调研归来当晚,他拎着公文包在省委招待所门外等候许久。
却被沙瑞金的白秘书拦在了门外。
次日召开省委常委会,陈岩石率先讲授党课。
沙瑞金当场点破多名问题干部。
林泽斌顺势彻查相关利益关联人员。
高育良借机抛出线索、顺水推舟。
李达康另辟话题,借机调离陈海。
整场会议各方博弈拉扯,他根本寻不到汇报的时机。
会议散场后,白秘书以沙瑞金另有安排为由,再度拦下他。
田国富心底隐隐察觉,白秘书似乎有意针对自己。
可他手中没有半点实证。
此刻沙瑞金开口,质问他为何迟迟不曾上报情况。
田国富只觉自己这名纪委书记,如同守在火场门外、手握灭火器的人。
大门紧闭,火势早已蔓延失控。
待到灾情无法收拾,领导反倒问责他为何不及时处置。
“沙书记,我确实主动前来向您汇报过情况。”
沙瑞金面色冷沉。
“有心汇报,便该主动靠前,难不成还要等我主动问询?”
田国富轻轻颔首。
“我确实主动争取过机会。”
沙瑞金眉头紧蹙。
“你所谓的主动,体现在何处?”
田国富语气郑重作答:“那晚我在省委招待所门口,等候您许久。”
沙瑞金神色骤然一滞。
那晚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当初拦下田国富,本就是他授意白秘书所为。
可这话绝不能从他口中亲口承认。
身为省委书记,纵然身心疲惫、公务缠身,也绝不能落得刻意阻断纪委书记汇报渠道的话柄。
田国富继续说道:“我在门外足足等候了一个多小时。”
办公室瞬间陷入两秒死寂。
白秘书垂首盯着笔记本,笔尖悬于纸面,不敢落下一字。
“国富同志,不必一味罗列客观阻碍,要多从自身主观层面反思。”沙瑞金轻咳一声,缓和语气,“那日调研返程,我身心俱疲。”
田国富当即应声:“我完全理解。”
沙瑞金面色稍稍舒展。
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语速缓缓放缓。
“国富同志,你是全省纪委的第一责任人。”
“汉东的反腐大业,离不开纪委牵头发力,更离不开你。”
田国富心中微动。
新任省委书记,终于将纪委摆上全省工作的核心台面。
“当下汉东官场风气浑浊,干部队伍积存诸多顽疾。”沙瑞金话音续上,“越是局势复杂,纪委越要挺身靠前、扛起责任。”
田国富坐直身子,凝神聆听。
沙瑞金目光落向他,声调再度沉下几分。
“叶老往日时常夸赞你处事沉稳,我对你同样寄予厚望。”
田国富胸中涌起一股热意。
这番话,等于将被边缘化的纪委书记,重新拉回汉东权力博弈的核心棋局。
“沙书记,只要您予以信任,我必定磨利纪委这把执纪利剑。”
沙瑞金微微点头。
“好。”
田国富正要继续表忠心。
沙瑞金忽然将身前案卷向前一推。
“正因如此,我心中才愈发不解。”
田国富骤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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