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侯亮平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额头后方有根针在不断往里扎。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冰冷的液体一滴滴顺着塑料管流进血管，带起半边胳膊的凉意。
病房的木门被人推开，两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色紧绷，皮鞋踩在廉价的防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亮平同志，醒了。”
说话的是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的主任，姓常，平时在省委大院里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孔。
侯亮平试图用手肘撑着床单坐起来，但浑身软得使不上劲。
“常主任，你怎么来了。”
侯亮平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有粗砂纸在用力摩擦。
常主任没有拉病房里的椅子，就这么站在病床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受最高检和省委指派，今天来向你宣布一项决定。”
常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公事公办的腔调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亮平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文件，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鉴于你在针对昆仑资本亚洲总部的调查过程中，存在严重违反办案程序、无立案决定书强行查封企业核心服务器、以及越权处置涉外资产等行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国际舆论影响。”
“经最高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中央纪委备案。”
“即日起，免去你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暂停一切检察官职权，接受组织审查。”
“在审查期间，配合调查组交代相关问题，不得擅自离开京州。”
常主任念完，把文件递到侯亮平面前。
“签字吧，亮平同志。”
侯亮平盯着那份文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这不可能!”
侯亮平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吊瓶里的药水剧烈晃动。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顿时从针眼处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我是去查案的!昆仑资本的账目有大问题!他们有几十个亿的资金去向不明，这涉嫌严重的洗钱和国有资产流失!”
“我是在履行反贪局长的职责!”
“洛云在利用资本对抗司法调查，你们不去查他，反而来查我?”
侯亮平挣扎着想下床，但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因为脱力朝前栽去。
常主任身后的年轻纪委干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病床上。
躲在病房门口送药的小护士吓得缩回了脑袋，顺手把门关紧了。
“亮平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常主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蠢货般的冷漠。
“你所谓的洗钱，是昆仑资本在华尔街做空某国主权债务的风险保证金，手续齐全，外管局有备案。”
“你所谓的资金去向不明，是跨国资金池的正常调拨，手里拿着外管局和税务总局的双重特批许可。”
“你连最基本的金融常识都没有，就带着人去封人家的主机。”
“你知道你这一封，给汉东带来了什么?”
常主任把文件重重的拍在床头柜上。
“海牙国际仲裁庭的裁决书已经发到了外管局，因为你的非法行政干预，汉东在海外的三个招商引资账户已经被强行冻结。”
“昆仑资本向我们索赔十二亿五千万美元。”
“因为这笔索赔，今天早上开盘，汉东本地的基建板块全部跌停，市值蒸发了整整八百亿!”
“省财政厅账上现在只剩下九千万流动资金，连下个月省直机关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李达康在光明峰项目上签了字，同意赔付四百亿违约金。”
“沙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连你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常主任的话字字见血，把侯亮平最后的一点底气砸得粉碎。
侯亮平半张着嘴，整个人呆立在病床上，原本自信的眼神此时散乱无光。
“不......这不可能，沙书记是支持我的，他让我来汉东，就是为了打开局面的。”
侯亮平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
“我要见沙书记，我要给北京打电话，我要向最高检申诉!”
“洛云这是在设套陷害我!他用国际舆论施压，这是卖国!”
常主任冷哼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递到侯亮平面前。
“亮平同志，别天真了。”
“北京那边如果想保你，这份文件就不会由我来宣读。”
“你以为你查的是个普通的民营企业？那是万亿级的跨国财团，手里握着汉东的经济命脉。”
“你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签字吧。”
侯亮平看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只觉得那笔尖像是一把刀，正对着自己的胸口。
他那引以为傲的直觉，他那在反贪局无往不利的办案手段，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连洛云的底牌都没摸到，就被那三万六千页的合规审计报告和漫天的国际索赔给压死了。
“我没罪......”
侯亮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笔，在文件的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常主任收起文件，仔细的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亮平同志，好好养病，等出院了，调查组会找你谈话。”
说完，常主任转过身，带着助手朝病房外走去。
病房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屋里重新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中。
侯亮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在汉东这个泥潭里，他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那股看不见的资本巨浪给拍死在了沙滩上。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一栋四合院里。
钟小艾坐在红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听筒里传来汉东那边相熟干部的汇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内容却字字惊心。
“小艾，亮平被停职了，省委常委会上沙书记亲自点的头。”
“昆仑资本那边咬得很死，十二亿五千万美元的索赔，外加国际仲裁，省里根本顶不住。”
“高育良也缩回去了，现在汉东没人敢替亮平说话。”
钟小艾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处有些发白。
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此时布满了寒霜。
“洛云......”
钟小艾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空降的副书记，真以为自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了？”
“亮平是去办案的，是代表国家反贪，他有什么资格停亮平的职？”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小艾，你冷静点，洛云手里有外管局和税务总局的红头文件，昆仑资本在海外的信托结构挂着几百亿的主权债务。”
“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外交和国际金融安全层面了，京城这边也有人在关注，你千万别冲动。”
钟小艾冷笑了一声。
“主权债务？国际金融？这套话术吓唬吓唬沙瑞金还行，想吓唬我，他还嫩了点。”
“我倒要看看，这个洛云背后的昆仑资本，到底有多少水份。”
钟小艾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出差申请。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西装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
“小李，帮我定一张今天下午飞京州的机票，要最近的班次。”
钟小艾对着门外吩咐道。
“汉东这出戏，我亲自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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