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荒原 第3章 天机悬赏下的邻里

“亮了！天机柱亮红标了！”

“葛仙师……葛仙师昨晚断连了！”

尖叫钻进破棚屋时，陈荒正用右手把沾满滩泥的旧袍塞进麦草堆深处。布料和皮肉分开，扯出一声牙酸的轻响；左臂从断骨里泛出麻痒，坏死的皮肉下有细铁砂来回磨动。他没有点灯，反手把刚夺回来的影狼皮搭上窗档，又将箱盖上的五粒碎灵砂、两张发潮避尘符和那枚青铜【验印引】一把扫进怀里。

【验印引】磕在肋骨上，暗绿铜锈刮过伤口。昨晚十天寿元换来的东西，折到黑市上顶多换几日净心草；可左臂处的死气已经往锁骨爬，再拖下去，他连进秘境赌命的脚力都未必剩得住。

第二声喊叫响起时，陈荒已经伏到墙缝边，胸膛起伏压到极低。

荒原上的微光里，那根长满铜绿的青铜巨柱——天机道柱顶端，正有一圈暗红色的法光在急促闪烁。法光倒映在积水的大泥坑里，搅出一团没化开的赤色。几行用朱砂文篆写的悬赏敕令在法光中游走：【血骨阁外门代办红榜：寻执事葛六下落。提供确凿法相者，赏香火愿力二十点，碎灵砂十粒。】

泥坑周围已经聚了十来个散修，一个个裹着破麻袋或烂羊皮，脸上带着隔夜的菜色。他们手里死死抓着自己的黑色琉璃法镜，镜面上红光乱晃。二十点愿力，在残灯市能抵得上散修三个月的寿元神约，足以为他们硬生生延展三个月的喘息之机。

“二十点……要是能让老子摸到点油水，下半年的神约就稳了。”王瞎子眼眶里翻着白眼，托着那块密布细纹的法镜，唾沫星子喷在旁边人的脖颈上，“昨晚我起夜，分明听见死狗滩那边有狗叫，葛仙师指不定就是在那被绊住了。”

“你那招子早瞎了，起夜也是听风就是雨。”驼背老钱缩在破棉袄里，一双手插在袖筒里，没好气地骂道，“葛仙师能出什么事？怕是搂着黑骨集的骚姐儿快活呢。倒是你，王瞎子，昨晚我放在棚檐底下的半兜干柴是不是被你摸走了？我今早连生火的引子都没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自家的柴火还使不完，稀罕你那长了霉的湿柳条？”王瞎子扯着公鸭嗓反驳，“指不定是你家那不省心的堂客，昨晚跟着外头的野道士跑了，顺带连柴火也一并卷走了呢！”

几个散修围在泥坑边，为了两根湿柴和半碗粗盐在雨地里唾沫横飞。他们身上泛着荒原特有的酸臭，因为极寒，说话时牙齿咯咯打战，把那道红色的天轨敕令围在中央，眼珠被红光烤得发亮。

“荒小子？荒小子在屋里没？”

沙哑的喊声猝然从板外扎了进来。陈荒浑身肌肉瞬间收紧，袖子里的右手无声地握住了剥骨刀的木柄，身体一侧，避开了木板缝隙可能透光的方向。

板壁被有些力道地拍了拍，烂泥顺着缝隙溅落在地。

“陈荒？睡死了？我瞅着你这屋里没生火啊。”王瞎子在板壁外闷闷地喊，那双灵敏的耳朵几乎贴到木板上，试图分辨屋里的气息。

陈荒把剥骨刀的刀锋往袖口里藏了藏，右手拉开半扇破烂的木板，脸上挂着一抹常年营养不良的木讷与呆滞。

“王大叔，有事？”他沙哑着嗓子问，肩膀耷拉着，显得畏缩。

王瞎子那双惨白的眼珠在陈荒脸上打了个转，干瘪的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往屋里搜味。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焦黄的碎牙：“荒小子，瞧见空地上那红标没？葛仙师出事了。昨晚他来你这收影狼皮，后来折回哪去了？你瞅见没？”

“仙师踹了我一脚，拿了皮子就走了。”陈荒指了指自己满是泥水的草鞋，嗓子压低，“他嫌皮子上有狼虱，骂我是个没镜的废人。大叔，仙师出事了？”

“谁说得准呢，要是死在死狗滩，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嘿，不过那二十点愿力可是实打实的。”王瞎子凑近了一步，脚尖隐秘地往木槛里探，压着嗓子道，“荒小子，昨晚你真没听见别的响动？要是有点啥，分我一半，你那胳膊的债，大叔做主帮你去野狗帮缓几天。”

陈荒看着王瞎子那只沾满狗屎的湿鞋，袖子里的刀柄贴在手腕上，冰凉的铁器激得他指尖发紧。

“我要有那本事，昨晚就跟着仙师去残灯集领赏了，还用在屋里啃凉面饼？”陈荒身子往入口处斜了斜，恰好挡住了王瞎子往里探望的视线，神色木然，“大叔要是不信，进屋帮我把那几块烂骨头搜刮了去？”

王瞎子耸了耸鼻子，只闻到满屋的霉草味和一股死狗滩烂泥的恶臭。他干笑了两声，悻悻地收回脚：“成吧，你小子要是想起啥，可得先招乎我。这残灯市的世道，黑着呢。”

打发走王瞎子，陈荒将木板合拢，心头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只要野狗帮的催收一天找不到葛六，这片棚屋区迟早会被翻个底朝天。

正思量间，斜对面的破棚屋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一嗓子极其惨烈，尖锐得如同在砂石上拖拽的铁器，带着神魂被生生撕扯的痛苦。空地上原本吵闹的散修们瞬间被警示声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陈荒将眼珠贴在墙缝上。

滚落在泥水里的是瘸子单。这老散修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天灵盖，在污泥里疯狂打滚，眼角流出两行漆黑的泪水。他额前那块原本藏在皮肉底下的黑色法镜正强行凸起，镜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交错细纹，正散发着妖异的黑火。

“神约……我的神约还有三天！仙师！天轨记错了！求仙师宽限！”瘸子单嘶哑地哭喊，双手将面皮抓得皮肉模糊。

荒野的细雨依旧冷冷地浇落，不见任何法光波动回应他的乞求。

在十几双煞白的眼睛注视下，瘸子单额上的黑色法镜“啪”地燃起一团黏稠的黑焰。那火焰顺着他的五官往里倒灌，骨骼在黑火中发出连续不断的“噼啪”脆响。仅仅数息，他那原本就干瘪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生机、精气乃至魂魄，都被那法镜燃起的黑火抽吸得一干二净，化作了一缕极细的青烟，顺着虚空中无形的轨迹朝天机道柱飘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泥坑里只留下一具如枯木般的干尸，大张着枯干的嘴，眼眶凹陷，面皮紧紧贴在颅骨上。

空地上落针可闻。刚才还在为二十点愿力争吵的散修们一个个面无人色，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脑门，指缝里渗出虚汗。

“又是一个到期的……”驼背老钱打了个哆嗦，牙齿在雨里咯咯作响。

然而，仅仅过了十息，老钱的目光便往瘸子单那处敞开的棚口里溜去，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瘸子单前天好像在黑市上换了半袋糠米……人都烧没了，米放着怕是得遭老鼠。”

话音未落，身旁的两个散修已经极其默契地迈开步子，猫着腰，朝着那间死人棚屋快步跑了过去。

墙后，陈荒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在潮湿的木板上，将剥骨刀插回靴筒，右手攥住那枚青铜鱼符。粗糙鳞纹压进虎口昨夜裂开的伤，渗出的湿痕被铜锈蹭成暗色。

外头两个散修已经钻进瘸子单的棚屋，翻箱倒柜的响动一阵紧过一阵。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糠米呢？这老东西临死还藏得严实。”

陈荒把鱼符贴身塞好，抬手抹掉木板内侧那一点新沾的滩泥。晨光刚越过棚屋区的破檐，他侧身钻了出去，没有走向残灯集，反而沿着天机道柱的红光，往秘境验印口的方向贴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