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破产企业家叫周正。
这个名字是张山在账本上新写的,笔尖悬在纸上方三秒,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本来想问“你叫什么”,但抬头看见周正头顶上的字,发现不需要问了——
功德值:-1000,抵押物:无,状态:破产企业家,负债五千万,正在跳楼
“正在跳楼”四个字在发光,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像警报,像某种倒计时。
“你在哪?”张山问。
周正愣了一下。他站在银行门口,西装皱得像腌菜,领带歪到锁骨,公文包的拉链坏了,露出里面一沓沓的纸——不是钱,是法院传票、银行催款单、员工讨薪信。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在地上。”
“但你头顶上写着‘正在跳楼’。”张山说。
周正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银行里面,看向柜台后面的算盘,看向窗台上的纸飞机,最后看向张山。
“我来之前,”他说,声音很哑,“站在国贸三期楼顶。四十八层。风很大,我数了十七个数,没跳。”
他顿了顿,“第十八个数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张名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白色的,纸质很粗糙,上面印着一行黑字:
功德银行,雨天营业,青槐巷7号。公平交易,概不赊账。
名片边角已经卷了,被汗水浸得发黄,上面还有半个鞋印——是周正自己的,他在楼顶踱步的时候,名片从口袋里掉出来,被他踩了一脚。
“谁给你的?”张山问。
“一个姑娘。”周正说,“三个月前,地铁口,下雨天。她没塞给我,是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如果你需要,就拿着’。”
张山看向陈小雨。陈小雨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叠了一半的纸飞机,翅膀没压平,翘着。
“你记得他?”张山问。
陈小雨看了周正一眼,摇头。
“我不记得每一个。”她说,“我只记得需要的人。”
周正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嚼了一颗坏掉的橘子。
“我不需要。”他说,“我只是……没地方去了。”
-
张山让周正坐下。
椅子是硬木头的,和周正以前办公室里的真皮转椅不一样。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被硌了一下,像是某种提醒——你已经不是周总了。
“五千万。”张山说,“怎么欠的?”
“三千万是银行贷款,”周正说,“一千万是民间借贷,利滚利。还有一千万……”
他顿了顿,“是员工的工资。七十二个人,三个月没发。”
张山看向他的才华栏:“企业管理:大师级(可抵押估值:8000功德值)。市场营销:高级(可抵押估值:5000功德值)。”
“你值一万三。”张山说,“抵押全部才华,换三百九十万人民币,够还民间借贷,但不够还银行贷款,更不够发工资。”
周正的脸白了。
“那……那员工呢?”
“员工?”张山说,“员工是你的‘抵押物’吗?”
周正愣住了。
“什么?”
“你头顶上写着‘抵押物:无’。”张山说,“但你的员工,他们的功德值里,有‘被欠薪’的记录。他们来不了功德银行,因为功德银行只接待‘自愿’的客户。但他们是被动的,是被你欠的。”
他顿了顿,“他们的债,怎么算?”
周正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合同,按过无数手印,开过无数发布会。现在,它们空空如也,指节上还有一道疤——是上周被讨债的人用玻璃划的。
“我……我可以抵押我的命。”他说,“五千万,换一条命,够吗?”
“不够。”张山说,“你的命,按功德银行估值,值两百万。五千万,差二十四倍。”
“那……那我怎么办?”
张山没有回答。
他看向老人。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搁在腿上,灰白的眼睛“看”着周正,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坠落的瓷器。
“功德贷。”老人说。
张山看向周正。
“预支你未来的‘东山再起’。”他说,“你这辈子还会做成很多事,这些事会让你还清债务,让员工拿到工资,让自己重新站起来。我们可以提前把这种‘东山再起’贷给你,但条件是你必须……”
“必须什么?”
“必须活着。”张山说,“不能跳楼,不能自杀,不能放弃。每活一天,功德值自动扣除。如果你死了,功德值负增长,你的债会转移到你老婆孩子身上。”
周正的脸更白了。
“我老婆……”他说,“已经带着孩子走了。上周,搬回了娘家。”
“那债会转移到你父母身上。”张山说,“你父母多大?”
“七十三,七十一。”周正的声音在抖,“我爸有糖尿病,我妈……”
他停住了。
张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还有第三个选择。”
“什么?”
“不是功德贷,不是抵押,不是借款。”张山说,“是‘合作’。”
“合作?”
“功德银行,”张山说,“现在有一百零一家分行。其中九十九家,是原来的百行大会成员。但还有两家,是独立的——功德银行本身,和……”
他顿了顿,“你。”
“我?”
“你七十二个员工,”张山说,“他们的欠薪,加起来一千万。如果功德银行和他们合作,让他们成为‘编外客户’,每人预支一笔‘复工贷’,条件是他们回来跟你一起干,把公司救活。”
周正愣住了。
“他们……他们愿意?”
“不知道。”张山说,“但你可以问。”
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
客户:周正及七十二名员工。交易类型:复工贷(功德银行首创)。预支功德值:10000(折合三百万人民币,用于公司重启与员工工资补发)。还款方式:公司盈利后,按月扣除。逾期惩罚:公司破产,所有员工功德值负增长,周正变为“规矩”。
周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他说,“我需要做什么?”
“去楼顶。”张山说。
周正的脸抽搐了一下。
“楼顶?”
“国贸三期,四十八层。”张山说,“你数了十七个数,没跳。现在,回去,数第十八个数。”
“数完呢?”
“数完,”张山说,“跳下来。”
周正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你让我死?”
“不是死。”张山说,“是重生。”
他站起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纸飞机,递给周正。
“叠够一百个,能飞回家。”他说,“这是第一百零一个,飞得比前面一百个都远。”
周正接过纸飞机,手指在翅膀上摩挲。
“我不会叠。”
“我教你。”陈小雨说。
“我教你。”陈小雪说。
“我教你。”林医生说。
“我教你。”王建国说。
“我教你。”白素说。
周正看着这五个人,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团队,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有一种释然。
“我数。”他说,“我数到十八,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我把这个纸飞机,扔下去。”
-
国贸三期,四十八层。
风很大,比周正记忆中更大。他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像一条河,车流像一群蚂蚁,他在四十八层,像站在世界的头顶。
他手里攥着那个纸飞机,翅膀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但还保持着形状。
他数了。
一、二、三……
十、十一、十二……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个数,和上次一样。上次他数到十七,没跳,因为想起了那张名片。
这次,他数到了十八。
十八。
他把纸飞机举过头顶,松开手指。
纸飞机没有立刻下坠。它被风吹了一下,向上飘了一秒,两秒,三秒——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告别,像是在说:我还可以飞。
然后它开始下落。
很慢,很慢,翅膀一抖一抖的,不像在坠落,像在滑翔。
周正看着它,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霓虹灯的海洋里。
他没有跳。
他转身,走下了天台。
-
张山在青槐巷7号,等到了凌晨三点。
陈小雨在叠纸飞机,第一百零二个。陈小雪在数硬币,3762+1263=5025。林医生在熬中药,苦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王建国在打电话,联系他小区里的“见义勇为专业户”,问谁认识破产企业的员工。白素在翻账本,手指划过爷爷的字迹,眼泪掉在纸上,洇出一个又一个圆。
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来了。”他说。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重,很稳,像是有人在爬楼梯。张山抬起头,看见周正站在门口,西装还是皱的,但领带正了,公文包的拉链修好了,里面还是那沓纸,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纸飞机,湿的,沾着露水,翅膀折了一半。
“我扔下去了。”周正说,“它没飞远,掉在二楼阳台上了。我爬下去捡的。”
张山笑了。
“为什么捡?”
“因为,”周正说,“它还没飞够。”
他把纸飞机放在柜台上,和那一排纸飞机放在一起。第一百零二个。
“我七十二个员工,”他说,“我联系了四十七个。四十七个说愿意回来,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周正顿了顿,“功德银行要担保。”
张山看向老人。老人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担保?”张山问。
“担保他们不会被再次欠薪。”周正说,“担保公司如果再次破产,功德银行会替我还。”
张山沉默了。
他看向账本,看向那个-127000的数字,看向“百行互助会首席”的收入,看向“规则逆转”的冷却时间——还有十一个月。
“我担保。”他说。
“你?”周正愣住了,“你的功德值只有七百八十七。”
“不是我用功德值担保。”张山说,“是我用‘规矩’担保。”
他拿起那枚象牙印章,举过头顶,“功德银行行长张山,以行长权限,启动‘终身担保’程序。”
“终身担保?”老人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规矩第五条。”张山说,“本行保留一切解释权。”
他看向周正,“我担保你,不是担保你的公司,是担保你的人。你活一天,功德银行就认你一天。你死了,功德银行替你活。”
周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第一次不抖了。
“张行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周正吗?”
“为什么?”
“我爸取的。”周正说,“周正,周正,做人要周周正正。”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真实的温度,“我当了二十年周总,忘了怎么做周正。”
张山也笑了。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周正说,“纸飞机掉下来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它不是飞得不够远,是飞得太远了,想回家。”
-
张山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客户:周正及四十七名员工。交易类型:复工贷+终身担保。预支功德值:10000。行长张山,以个人权限担保。附加条件:周正需每周来功德银行,叠一个纸飞机。逾期惩罚:周正失去叠纸飞机资格。
周正愣住了。
“叠纸飞机……也是惩罚?”
“不是惩罚。”张山说,“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张山说,“你曾经从四十八层扔下去一个纸飞机,它没飞远,但它飞回来了。”
他看向窗台,看向那一排纸飞机,第一百零二个,翅膀折了一半,湿的,沾着露水。
“飞回来的,”他说,“比飞远的,更难得。”
-
凌晨四点,青槐巷7号。
张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功德值:787→887→987。复工贷的提成,终身担保的奖励,还有周正扔下去的纸飞机——被路人捡到,送到功德银行,算“意外归还”,功德值+50。
陈小雨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叠了一半的纸飞机。陈小雪给她盖了一件外套,是陈小雨自己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医生在熬第二锅中药,苦味更浓了。王建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陈小雨。白素在翻账本,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手指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下一单?”张山问。
老人笑了。
“已经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张山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粉色书包。
不是陈小雪。陈小雪在沙发上睡着了。
是另一个女孩,和张山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的眼神不是冷的,不是空的,不是亮的——是静的,像冬天的湖面,结着冰,但冰下面有水在流。
她头顶上的字,张山看得清清楚楚:
功德值:5000,抵押物:无,状态:高中生,气运典当行总部特派员,任务:观察功德银行
“请问,”女孩开口,声音很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里是功德银行吗?”
“是。”张山说,“你叫什么?”
“我叫安静。”女孩说,“我来……学习。”
她顿了顿,“学习怎么,让人不想死。”
张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进来吧。”他说,“但你要先学会,怎么叠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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