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刘伯翰的指节在木桌边缘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像敲在旧课桌上提醒自己别走神。屋外风停了,虫鸣也歇了,只有充电宝指示灯一闪一闪,红得有点凶。
他刚从视频里认出那块军绿色表带——上周三会议室门口,穿灰夹克的男人低头递文件,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那人站姿僵,呼吸浅,手腕转动时有股刻意压着的劲儿,一看就是练过点皮毛又怕人看出来的主。这种人不会单独行动,背后一定有人指挥。
能指挥得动这种“工具型”角色的,全市没几个。
刘伯翰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暂停画面,赵守田录的那段视频停在镇物被挖出的瞬间。他没再看第二遍。看得再多也是模糊影像,不如脑子记得清楚。
他掏出手机,点进助手发来的确认消息:“B预案已启动,记录模式开启,所有数据自动加密同步至云端,本地不留痕。”
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他顺手把群发通报的草稿彻底删了。那种“一切顺利”的假象现在不能发,但也不能不发。等天亮后补一条就行,就说昨晚信号中断,今晨才恢复通讯。说得越平常越好。
他合上手机,往椅背一靠。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像是抗议这半夜不消停。屋里还是那股子陈年土味混着农具铁锈的气息,墙角扫帚倒了也没人扶。他盯着屋顶裂缝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房子要是真能说话,大概第一句就得骂他: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算计谁?
可他得算。
周怀远这一手不算狠,但够阴。不动人,不碰房,专挑你看不见的地方下手。石桩挪位、渠头埋脏、镇物起走,三处都是暗筋,表面看不出毛病,等到雨季一来,检测报告一出,谁都会说这块地“天生不宜”。到时候别说立项,连带负责人都得背锅。
但他忘了件事。
这块地本来就“不宜”。
刘伯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点劲。他想起白天第一次踏勘时的情景——水渠上游淤积严重,古井水质偏碱,村东断崖下土层松软,哪一条拎出来都能当否决理由。可正因为问题多,反而好做文章。只要改得巧,坏局也能翻成亮点。
而现在,有人替他把“坏”做得更明显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一行字:“维持现状,加强隐蔽观测,重点监控三处变动区域气场流向。”
写完,笔帽咔哒一声盖回去,插进衣兜。这不是命令,是提醒。他知道助手小张虽然年轻,但办事稳,交代下去的事绝不会走样。真正要盯的,不是人,是“气”。
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搭在眉心,像平时揉太阳穴那样。脑子里默念爷爷教过的口诀:“眼为窗,心为镜,观形不执形,见气不逐气。”
再睁眼时,视线变了。
屋外漆黑一片,但在他眼里,几缕淡红的光丝正从村西方向缓缓飘来,像雾,却不散。那是煞气初生的征兆。原本这片区域的气是灰中带蓝,属于“静中有滞”,不算好也不算坏。可现在,上游水渠那儿泛起了暗红,古井周边缠着丝丝血线,连东边土坡都蒙上一层浊黄。
有人动了地脉根基。
他盯着那几道气流看了足足五分钟,不动声色。红色越来越浓,但走势稳定,没有扩散成片。说明破坏者懂点门道,知道不能一次性掀得太狠,得慢慢腐。
可惜,他们不懂什么叫“借势”。
刘伯翰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恢复平常。他没起身去查现场,也没打电话安排人手。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
修?当然能修。他兜里有罗盘,背包里有朱砂铜钉,随便走一圈就能把三处节点重新锚定。可一旦动手,等于告诉对方:我发现了,我在补漏。
那就不是博弈了,是应战。
他要的是让对方以为赢了。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不干预,不修复,允许恶化趋势延续,记录每日气场变化曲线。”
这才是真正的B预案。
表面上是应急备案,其实是反向布局。等那些“自然恶化”的数据堆起来,再突然拿出一套“逆转方案”,领导才会觉得你神。可如果一开始就干干净净,反倒显得没挑战,功劳也薄。
他低头看着本子,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周怀远想用风水杀人,却不知道风水最怕的就是“有心人等势成”。你砸一块石头,我记一笔账;你倒一桶脏水,我存一段气流。等最后翻牌时,你说这是天灾,我说这是人为,证据全在我这儿。
而且他还不能报警抓你——毕竟谁会因为“挪了块石头”去立案?可项目要是黄了,责任全在我头上。这才是高明的局。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刘伯翰。
刘伯翰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灯旁边。灯光昏黄,照着他半边脸,另一侧藏在阴影里。他没脱外套,也没解鞋带,就那么坐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数心跳。
他想起爷爷有次说过的话:“风水师最高明的手法,不是改天换地,是让人自己走进你画的圈里。”
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以为破局靠的是快、准、狠,其实靠的是忍。忍到对方以为你输了,忍到他自己先跳出来庆功。等他笑出声的那一刻,才是你出手的时候。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罗盘,冰凉的金属贴着手掌。这玩意儿从来不是用来指方向的,是用来压阵的。只要它还在,心就不乱。
窗外开始起雾了,一层薄白慢慢爬过院墙,裹住老槐树的影子。村子里依旧安静,连狗都没叫。他知道这是因为今晚没人真的想惹事。一个在暗中破坏,一个在屋里装睡,大家都默契地演着“无知”的戏码。
但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倒下的扫帚扶正,靠回原位。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纯粹是习惯。从小爷爷就这么教他:人在局中,手脚不能闲。哪怕只是摆正一把椅子,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还掌控着节奏。
他又坐回桌边,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茶是普通的茉莉花,有点涩,但暖胃。他不喜欢喝太烫的东西,总觉得一口热气冲上来,脑子就容易发热。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冲动。
他完全可以明天一早就上报异常,调调查组进来查监控、找痕迹。但他没这么做。
因为太快了。
他要等,等周怀远自己沉不住气。等他听说C地块“问题频出”,等他主动向领导汇报“果然不出所料”,等他在评审会上摇头叹气地说“年轻人还是经验不足啊”。
那时候,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滑了一圈。水温正好,不冷不热,就像现在的局势——表面平静,底下滚着火。
他闭上眼,再次发动风水之瞳。
屋外三处被扰之地的气场比刚才更乱了。红色已经连成线,沿着水渠向下蔓延,像一条缓缓爬行的毒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煞气蛇”的头部微微上扬,走势偏向东南方。
那是气流汇聚的方向。
换句话说,这些被搅动的凶煞之气,正在自发朝某个点聚集。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形成“聚煞成锋”的格局。届时不用他出手,地势自己就会把问题放大十倍。
他嘴角终于扬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动的是地,我动的是势。你只想毁我项目,却不知我正愁找不到一个够分量的“危机”来立功。
这场戏,才刚开始。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补了一行小字:
“准备‘意外发现’材料包,时间标记为第7日晨。”
笔尖顿了顿,又添两个字:
“待收网。”
然后合上本子,吹灭台灯。
黑暗涌进来,他坐在原地没动。
远处西头那扇窗,依然透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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