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下了三天三夜。
整座城市像泡在馊掉的汤里。
林浩的电动车轧过积水,发出濒死的呜咽。
后座保温箱里四份餐凉了三份,他没空管。手机在兜里死震,不是电话,是微信提示音,一下接一下。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人生最后的十一分钟里,客户发的最后三条催单消息。
还剩十一分钟。
前面路口是红灯。他犹豫了半秒,拧紧电门冲了过去。
车轮在积水中打滑,车身猛地一歪,前轮擦着一辆逆行的电动车划过去,那车上的外卖箱跟他的一样,蓝色的,半旧。对方头也没回,眨眼间消失在雨幕里。
这个城市里,两个外卖员擦肩而过,不值得停下来看一眼。
一个浑身湿透的外卖员,在这座城市里能比什么值钱?
他继续骑。
后视镜里,他刚刚冲过去的那个路口,红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雨太大了,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那人脚底下,没有影子。
雨水打在路面上,路灯的光把积水照得发亮,周围所有东西都有影子,路灯杆、垃圾桶、电线杆。唯独那个人脚下,干干净净的。
他想再看一眼。
后视镜被雨糊住了。
他拧了拧车把,没回头。
他的生命还剩十一分钟。
第三单,超了。
开门的是个穿格子睡衣的年轻人,满眼血丝。他一把扯过外卖袋,正要摔门,目光扫过林浩脚踝上那道被积水泡白的伤口,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下次快点。”
门关上了。
林浩低头看了眼伤口,把裤腿放下。没关系,还能跑。
他掏出手机看最后一单地址:东河路,城中村,自建房四楼。
配送费五块。
他拧动电门,往那个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要他的命。
东河路紧挨着一条排洪渠,连日暴雨,山洪灌下来,渠水漫堤,路面上的积水翻滚着往前涌,裹挟着树枝、垃圾、翻倒的垃圾桶,像一条泥黄色的小河。警戒线拉起来了,但线后没人守着,这条路上的人早就撤光了。
林浩到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客户催促:到了没?饿死了!
他盯着那条翻滚的洪水看了三秒。水面上漂过一只翻倒的塑料桶,一眨眼就被冲没影了。
他拧动车锁,把电动车推到路边。
脱了鞋袜,卷起裤腿,端着外卖盒,一脚踩进水里。
他没看见的是,上游方向水面上,一根断了的警示浮标正往下漂。
水没过脚踝,膝盖,大腿。
水流比看上去还急,他每一步都得钉稳了再迈下一步。
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尖叫。
“孩子!!我的孩子!!!”
他猛抬头,上游方向,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跌进了洪水里,小小的身体在浊浪中浮沉,两只小手拼命扑腾,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被按下去。
岸上有人在喊,在叫,但没有一个人下水。
没有人敢。
林浩大脑一片空白。
他扔了手里的外卖,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洪水比他以为的猛太多。脚下的路面不知什么时候被掏空了一块,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栽进水里,腥臭的浑水灌进喉咙。他没停。
他在翻滚的急流里拼命划水,视线锁死那个小孩。
近了,更近了。
他猛地伸手,指尖擦过小孩的胳膊,滑了一下,再抓,抓住了。
他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死死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
一米,两米。
他看见岸上有人伸出手来了。
然后他脚踝一紧。
冰冷的有力的什么,缠住了他的脚,狠狠往水底一拽。
他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拖进水里。
浑浊的洪水没过头顶,他挣扎着要浮上去,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像水底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脚踝死命往下拉。肺里的空气一分一秒地耗光,他憋不住了,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肺像要炸开。
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看见小孩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拽上了岸。
他笑了。
嘴里的水呛进气管,他最后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一股没来由的轻松。
像是那个在雨里跑了三年外卖的年轻人,终于不用再赶时间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漆黑。
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团模糊的意识,飘在没有尽头的虚空里。
就这么死了?
为一份五块钱的外卖?
真他妈不值啊。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沙哑的,苍老的,像很久很久没有人开过口。没有呼吸声,没有换气的间歇,只是“有声音在响”而已。
“就这么死了,甘心吗?”
林浩想回答,但他说不出话,他没有嘴。
那个声音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沉默了片刻。虚空中忽然映出几幅画面:一张皱巴巴的租房合同,一张摔碎的存钱罐照片,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住院部,消化内科,去年的事。
“你查我?”
“不用查。”那个声音说。它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二十二岁,兜比脸干净。死了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买不起。”
“你救的那小孩,人家全家记你一辈子,但你猜,明年今天,有人给你烧纸吗?”
林浩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可以让你活过来。”
“代价呢?”林浩问。
“代价是,从今往后,你得替死人跑腿。替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了结心愿,替那些游荡世间的怨灵平息执念。生与死之间那层窗户纸,你就是中间的跑腿人。”
“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会走进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世界。”
“愿意吗?”
林浩没犹豫。
“签。”
话音刚落,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口炸开。像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点了一把火,烧进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经脉。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他已经没有肉体了,那是魂魄被烙上印记的感觉。
他咬紧牙关撑住。
在那股力量涌遍全身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只是一刹那,快到来不及反应。
浑浊的水底,淤泥深处,一张肿胀的脸。脸皮已经被水泡烂了,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直直地望着他这个方向,像是在等他。
然后画面碎了。
黑暗重新合拢。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很轻,轻到他几乎捕捉不到——像是一个人靠近火堆时,影子被光吞噬了一点点。
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契约已成。”
“回去吧。”
“咳咳...咳咳咳”
林浩猛地睁眼,剧烈咳嗽,一大口浑浊的水从嘴里喷出来。他趴在河岸边一块水泥板上,浑身发抖,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醒了醒了!快打120!”
有人往他身上披了件外套。他嘴唇发紫,浑身打颤,但目光已经先于身体,扫向了对岸。
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老人隔着一条河,正定定地看他。
林浩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但他也知道,周围所有人,都看不见这个老人。
因为雨还在下,那些雨滴穿过老人的身体,落在地上的草丛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老人朝他招了招手。
林浩脑子里没有响起苍老的问候,而是响起了一声叹息,和一句话,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住的话:
“你踩到我的坟了。”
林浩低头。
他脚底下踩着的,是河岸边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断裂的青石板。石板上隐隐约约有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偏旁。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一只膝盖跪进了泥水里。
抬头再看那个老人时,老人已经不见了。
柳树下空空荡荡,只剩被雨打落的叶子漂在水面上。
林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蹲下去,用手扒开青石板上的苔藓。石面上露出几个刻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断断续续,但他拼出来了。
“...之墓”
身后有人在喊登记,他没理会。
他攥紧手背上那道黑纹,弯腰从水边捡起那双他上岸时蹬掉的运动鞋,拎在手里。
鞋底还在滴水。
他直起腰,看着那条还在淌的渠水。
水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想起来了。
签约的那一刻,那股火从胸口炸开的瞬间,他看见的那张脸。泡烂的,肿胀的,从淤泥深处直直望着他的那张脸。
那不是幻觉。
那是他“签”字的那一刻,灵眼睁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让他“看见”的。
而那个没有呼吸的声音,在说完“回去吧”之后,还剩了一句。一句他当时意识模糊、没来得及细想的话。
“渠底下,有个东西盼你盼了十年了。”
林浩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黑纹,纹路在雨里微微发烫,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又像一截隔着水面传来的脉搏。
他慢慢蹲下去,又看了那块被他扒开的青石板一眼。
断掉的,半埋在泥里,长满了苔藓。
老人说,“你踩到我的坟了。”
但那不是老鬼的坟。老鬼站在河对岸,他的坟不在林浩脚下。
那脚下的坟是谁的?
渠底下那个睁着眼睛的,又是谁?
林浩站起来,把运动鞋穿上。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他过去登记。
他没回头,他盯着那条渠,低声说:
“不管你是谁。”
“你等了十年对吧。”
“我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雨幕,照在那段浑浊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发亮的波纹。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解外套扣子。
雨还在下。渠还在淌。
他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路口,红灯下面,没有影子的人。
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他也没回头看。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岸边那块断裂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赤着脚,一步一步朝水里走去。
暑假读书!充100赠500VIP点券! 立即抢充(活动时间:7月22日到8月05日)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