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贾蓉凑过来,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说:“琏二叔,这位李世兄的贺礼,咱们怎么回?”
贾琏没答话,目光扫过街面。
那些坐轿骑马的贺客,此刻都像被掐住了嗓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忽然清晰起来。
街角那头,一头青牛拖着木轮车,慢慢悠悠地进了视线。
牛车上没挂旗,没缀缨络,连赶车的老苍头都弓着背,像棵晒蔫了的白菜。
可沿路那些王公府邸的车马,就跟见了火的蜡似的,齐刷刷往两边让,连骡子都被捂住口鼻压低了嘶鸣。
牛车停在了贾府门前。
帘子掀开,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衣袖。
贾琏的呼吸顿了一瞬。
堂屋里头,正殿的香烛烧成一团暖雾。
贾敬捧着香炉的手抖了一下,那缕青烟便歪歪扭扭地飘向屋顶的藻井。
他旁边的贾赦,脸皮绷得发亮,手里那杯酒端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
贾珍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贾琏把帛卷递过去时,指尖碰到贾蓉的手背,触感冰凉。
殿外传来青衣乐师的奏乐声,笛孔里吹出的调子像揉碎了的月光。
三献爵的仪式走完,焚帛的火苗舔着金盆边缘,灰烬卷成细条,在气流中散开。
贾敬弯腰的动作比祭祀先祖时还要深几分。
“有劳世翁了。”
他的声音被香火滤得沙哑。
满殿的锦绣衣裳在这瞬间都往后退了半步,露出中间一个穿素服的身影。
那衣裳的布料粗得能看见经纬,头上裹着的璞巾边缘磨出了毛边,像刚从哪座旧书楼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可殿里没一个人敢眨眼睛。
这位老者姓孔,名传祯。
他家的爵位,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往下传。
山东那一脉,朝代换了又换,皇帝跪了又跪,只有孔家的牌位始终立在最高的香案上。
他袖口有几处洗不掉的墨迹,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年的朱砂。
站在一群金镶玉裹的面孔中间,倒像是砚台落进了胭脂盒。
贾府的香烛熏得他眼皮微垂,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贾敬拱了拱——动作缓慢,却不带半点谦卑。
整个宗祠的空气,在这拱手间凝成了琥珀。
大殿里光线昏沉,只有供桌上长明灯的火苗在轻微颤动。
那位年过古稀的老者站在灵位前,声音苍老却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青砖地面上。
“盖天下之豪雄,铸江山如金汤。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他念的是祭文,为荣国公贾源百年冥寿而作。
贾琮垂手站在族中子弟的后排,目光扫过四周。
堂内站满了人,有穿蟒袍玉带的王孙公子,有披着玄色鹤氅的朝中文官。
此刻所有人都微微低头,面色恭谨。
但贾琮觉得这场面像一出排演好的戏。
他穿过来的时间不长,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半还停留在记忆里的那些残片。
可就算这样,他也看得出眼下这事透着古怪——大乾开国百年,从来没人替一位臣子的百年冥寿办过这等规模的典礼。
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冥寿,太上皇也没张罗到这个份上。
这位念祭文的老者是当世文坛领袖,名望高到连皇家都要给三分面子。
他此番进京,本是为了天下蒙童教化的事——大乾人口日渐繁盛,各地学舍却没跟上,他是来找礼部要银子拨地的。
肯在这时候顺道来贾家主持这场冥寿,贾家上下都觉得是天大的体面。
可贾琮只闻到一股别样的味道。
他抬头看前排的贾氏族人们。
贾赦贾政站在最前面,面色泛红,眼里有光。
旁边几个族老,胡须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
更远处,贾宝玉站在角落,表情木然,像是灵魂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贾琮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前世读到过的那些晚清八旗子弟。
他们提起祖辈的战功时,也这样眼眶发热、胸膛发烫。
但他们从不问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们守着祖宗留下的爵位和庄园,看着江山一天天烂下去,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偶尔有人提一句,就会被当作疯子。
眼前这些贾家族人,和那些人有何区别?
他们以为今日这场大典是荣耀的顶峰。
可在贾琮看来,这更像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贾家曾经的功勋,同时也标着这座府邸开始下坠的起点。
老者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一字一句,字字沉重。
那些话里提到的战场、杀伐、铁骑、旌旗,把他贾琮的祖宗塑造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但贾琮只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位老者念到“黎庶念诞,臣民贺寿”
时,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王子、侯爷、宰辅的公子、六部的侍郎……膝盖落在冰冷地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一瞬间,贾家的声势似乎到了顶点。
贾琮弯下腰,也跪了下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场祭拜的根底,一定不干净。
真正需要这场秀的人,此刻恐怕正坐在深宫的龙椅上远远看着。
贾家不过是台前的一件道具,被推出来亮个相。
至于这出戏唱完以后,道具会被收进箱子里还是随手扔掉,那就不是道具自己能决定的了。
两个时辰后,大典结束。
客人们鱼贯而出。
今天是除夕,各家都要赶回去祭祖。
贾赦贾政送到门口,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像是喝了三碗酒。
贾琮随着人流往外走,
供桌上,长明灯照着贾源的牌位,金色字体在暗红色的木牌上微微反光。
牌位后面,几张黄纸被穿堂风吹得抖动了两下,像是有只手在无声地翻动什么。
贾琮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
宗祠里那道穿着旧衣的瘦长身影,今天被太多人看在眼里了。
贾敬站在香案前,眼神扫过那件过于宽大的袍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骨头架子似的撑不起布料。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贾赦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贾政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随即移开,盯着门外的石阶,像是要把青砖上的裂缝数清楚。
来贺寿的宾客陆续告辞,这都是各府嫡系里的嫡系,世子里的世子。
贾赦脸皮绷着,笑纹从眼角挤出来,与这人拱手、与那人寒暄,袖口翻飞间忙得脚不沾地。
贾政跟在后面,腰背挺得笔直,嘴里重复着差不多的客套话。
贾珍带着贾琏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前厅追到二门,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层薄汗。
没人有闲心去管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影。
贾敬早就烦了这些迎来送往的勾当,趁着众人送客的乱劲儿,转身拐进了后院的偏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人就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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