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还在下。
顾清茹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鞋底陷进泥水里。她没停步,径直穿过前院,走向灵堂。檐角滴水砸在肩头,她没抖,也没擦。白幡挂在门框两侧,纹丝不动,却在她跨过门槛时轻轻晃了一下。烛火跟着一颤,映出供桌后那张脸。
顾周氏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眼珠子没转,声音先到了:“你还知道回来。”
顾清茹没答话,走到灵位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灰烬落了一点在她手背上,烫的,她没甩。
“你妈走得急,没留什么话。”顾周氏说,“只留了这个。”
陈伯从袖口掏出个布包,双手递过来。顾清茹接过去,打开,是半枚玉扣,断口锋利,沾着暗红痕迹。她手指收紧,玉扣硌进掌心。
“她临走前攥着它,不肯松。”陈伯声音低,“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取下来。”
顾清茹盯着玉扣,没抬头:“她怎么死的?”
“病。”顾周氏说,“拖了半个月,药石无灵。”
“医生呢?”
“请了。没用。”
顾清茹把玉扣收进衣袋,转身往外走。
“灵堂守夜,规矩不能破。”顾周氏在她身后说,“你今晚住东厢,别乱跑。”
顾清茹脚步没停,推门进了雨里。廊下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亲戚,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看她。她径直拐进东厢房,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从衣袋里摸出那半枚玉扣,摊在掌心。指尖摩挲断口,血迹已经干透,像一层薄壳。她闭上眼,又睁开,把玉扣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荒草长得比人高,墙角有扇门,木板钉得严实,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她记得那扇门。小时候,母亲不让她靠近,说那里锁着脏东西。她问过几次,母亲不说,只抱着她哭。
现在那扇门还在,钉子锈了,但没松。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母亲死亡时间、地点、目击者、遗物、封门位置。笔尖顿了一下,又添一行:祖母态度异常,管家言辞回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顾清茹合上本子,没动。脚步声又走了,往西边去了。
她起身,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雨声更密了,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她沿着走廊往西,拐过两个弯,看见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烛火,是手电筒的冷白。
她走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能再拖了。”是陈伯的声音,“她回来了,迟早会查。”
“查?”另一个声音冷笑,“她妈当年都没查出来,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顾清茹退后两步,转身回走。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砚。
他穿着旧式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净,火苗稳稳的。他没说话,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侧身让出路。
顾清茹没动:“你是谁?”
“守宅的。”他声音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
他没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转身往偏院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夜里别去后院,尤其那扇门。”
顾清茹站在原地,看他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她转身回房,关门,落锁,从箱子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对着空气说:“第一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祖母说母亲病死,管家交给我染血玉扣。祠堂有人密谈,提到‘当年’和‘查不出’。守宅人警告我别碰后院门。”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我不信病死。我要查。”
窗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半枚玉扣,指节发白。
门突然被敲响。
“小姐,老太太让您过去一趟。”是女佣的声音。
顾清茹起身开门,女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汤:“老太太说,您奔波辛苦,喝点安神的。”
顾清茹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替我谢谢祖母。”
女佣退下,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清茹盯着那碗汤,热气袅袅上升。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汤色清亮,闻不出异味。她放下勺子,从行李箱夹层抽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片,含进嘴里。
药味苦涩,她咽下去,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雨幕中,沈砚站在后院墙角,抬头看着那扇封死的门。他站了很久,直到雨把他全身浇透,才转身离开。
顾清茹关上窗,回到桌前,端起汤碗,倒进花盆里。
她躺上床,睁着眼,听雨声,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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