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周四清晨,有人径直找上了林正阳的律师行。
前台递来一张烫金名片,背面手写几行字:受委托人委托,申请庭前协商。今日上午十时,地点由贵方指定。落款是霍志刚。
林正阳来回翻看名片,立刻拨通秦阳的电话。
“霍志刚主动约谈。按惯例,一般都是申请方在裁定前谋求和解,对方这么做很反常。我猜测,要么是他们内部出现分歧,要么就是幕后委托人改变了想法。”
秦阳此刻待在安全屋,刚拍完两块青铜残片的断口对接数据,正准备把紫砂壶送回老街茶馆。“他想谈什么条件?”
“信里没有明说。不过霍志刚之前在庭上也隐晦提过和解的可能。如果真是幕后之人不愿把事情闹上法庭,眼下就是机会。一旦拖过周五,他们承担的压力会比我们更大。”
秦阳换了只手拿手机,望向窗外。九龙上空晨光灰蒙蒙的,海面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地点定在安全屋楼下的茶餐厅,时间照旧。让他单独前来。”
这家茶餐厅开在旺角旧楼临街铺面,也是唐远征安排的安全联络点。店面不大,靠墙摆着卡座,绿色人造革座椅表面磨得发亮。墙上用红笔写着当日特价:沙爹牛肉饭附赠例汤。上午十点,店铺刚开门,只有一位阿婆慢悠悠擦拭桌椅。
霍志刚准时到场。推门的瞬间,门楣风铃叮当作响。他换下正装,穿一身深色Polo衫,没打领带,手里依旧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还拎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看见秦阳、林正阳和顾婉秋已经坐在卡座里,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过去落座,将文件夹放在桌面。
“马丁昨晚联系了我。”他打开文件夹,推出一份文件,“委托人正式授权我提出和解方案。佳士得会主动将Lot027号拍品撤拍,撤拍七个工作日内,把残片移交香港文化博物馆代为托管。所有权争议,由双方私下协商解决,拍卖行不再介入。我方只有一个条件:请你们撤回临时财产保全的申请。”
秦阳目光扫过文件,没有伸手去碰。林正阳拿起仔细看完,转手放到秦阳面前。
“缘由是什么?”秦阳直视着霍志刚。
霍志刚抬手,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是此前庭审时从未有过的动作,往常他只会把笔静静摆在桌上。笔尖转至半圈停下,他将笔放回桌面。
“这套方案并非我的提议,完全是委托人的意思。”他合上文件夹,语气褪去了法庭上的凌厉,多了几分迟疑,“我从业二十多年,经手不少文物诉讼。拍卖行在法院出裁定前主动撤拍,这种事我只遇到过两次。上一回,是委托人牵扯上了国际刑警。这一次,对方明显不想让器物的细节出现在庭审记录里。我只是代为转达诉求,具体原因,委托人在电话里并未细说。”
秦阳向后靠在卡座椅背上,手探进衣袋,指尖触到铜钱,一阵温热传来。
“真正的委托人不是马丁。他只是拍卖行负责人。这件拍品的送拍人,根本没有登记在拍卖名册上。勒克莱尔只是中间传话的人,幕后另有其人。对方惧怕的不是官司败诉,而是残片上的秘密公之于众。”
霍志刚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和解协议又往秦阳面前推了半寸。
秦阳不再看文件,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日光灯下,古铜表面的细密刻痕清晰可见。
“麻烦转告勒克莱尔。如今走到这一步,主动权早已不在拍卖行手里。当初你们拒绝私下交接,我们才走上法庭。现在想和解,就让真正的送拍人亲自出面谈。一层又一层的中间人,替不了主事的人做决定。他们不清楚这块残片藏着什么,可那位送拍人心知肚明,这也是他心生忌惮的根源。”
霍志刚的视线落在铜钱上。店里的阿婆擦完桌子,开始堆叠座椅,后厨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他站起身,将协议收回文件夹,随手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下,头顶的风铃轻轻晃动。
“你们赢了。”他背对着众人开口,“如果周五之前委托人仍不肯现身,这份和解方案就自动生效。马丁已经签好了授权文件,后续所有责任,都由送拍方自行承担。”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风铃再度叮铃作响。街面上阳光刺眼,往来人潮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
众人齐聚在安全屋内。林正阳把和解方案摊在桌上,用红笔勾出几条关键条款。“整份协议对幕后委托人的身份只字不提。我相信霍志刚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马丁虽然参与其中,但只签了授权书,并未敲定正式协议。勒克莱尔作为法律意义上的代理人,受保密条款约束,有权拒绝透露委托人信息。”
“对方敢在裁定前夕松口,就是算准了走私下协商的路子,身份永远不会被法庭记录在册。”
“可他终究还是退让了。”宋知意转动电脑屏幕,页面上是魏屿发来的加密消息,“魏屿查到了埃文斯的行踪。他原本订了今天下午三点转机飞往东京的机票,凌晨突然取消行程,改签到明天一早。他多滞留香港这一天,恰好就是霍志刚接到委托人指令的时间段。马丁和埃文斯没有通话记录,但勒克莱尔在今天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和埃文斯通过一次电话,时长四分钟。通话结束不到八小时,霍志刚就带着方案找来了。”
秦阳拿起和解协议的复印件,逐字逐句翻看。条款措辞严谨,流程安排得滴水不漏:撤拍、托管、私下协商,全程都能让真正的委托人隐在幕后,不留半点痕迹。
他放下文件。林正阳和宋知意同时看向他。
“庭前协商,我们不能接受。这份和解方案可以考虑,但不是现在。”秦阳语气笃定,“这份协议,相当于给了对方全身而退的机会。以往那些被窃灵者经手的文物,大多都是这样流转收尾。器物追回,幕后之人彻底消失。往后他换个名字、换个机构、换一批代理人,依旧四处搜罗古物。”
“只拿回残片远远不够。我必须查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正阳当即拿起电话,拨通霍志刚的号码。“霍律师,贵方提出的和解方案我们已经收到。我方答复:拒绝庭前私下协商。等到周五法院出具初步裁定后,如果你们仍有协商意向,我们可以在司法框架内继续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传来一句“我明白了”,随后便挂断了通话。
秦阳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钱。此刻币身滚烫,仿佛沉睡在铜器深处的某种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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