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水车还在转。
水流还在哗哗地灌进田里,干裂的土地咕嘟咕嘟地喝着,像是一个饿久了的人突然见到了饭。
围观的百姓大多还没走。有人蹲在田埂上看水,有人凑到水车旁边摸那些齿轮,还有人三三两两议论着沈砚舟的案子。
“你说,王知县这回能保住吗?”一个穿着短褂的中年汉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保个屁!”旁边一个老头啐了一口,“你没听知府大人说?三日后要在府衙重审。要是没事,何必重审?”
“唉,也是活该。贪了这么多年,也该遭报应了。”
“就是苦了沈秀才,好好的一个人,差点被他们害死在牢里。”
沈砚舟没听到这些话。他已经随陈文韬回到了苏州府衙,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面前摆着一摞账本和一堆信件——这些都是老仆从吴县送来的。
周景隆的管家从乡下老家的地窖里挖出来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埋在土里大半年了,纸张都泛了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从哪个工程里贪了多少,经手人是谁,分赃比例是多少——事无巨细,条条在目。
沈砚舟把这些账本一份一份地翻看,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草纸上做标记。厢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水利工程的账目,时间是一年前的秋天。工程名称是“吴县南渠疏浚”,预算八百两,实际开支报了一千二百两。多出来的四百两,账目上写的是“加购石料”。
但管家记得很清楚,那批石料根本没买,银子被周景隆和王仁德三七分账了。周景隆拿七成,王仁德拿三成。
沈砚舟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又翻到师爷送来的那份行贿记录,找到同一时期的那一笔——王仁德收了二百四十两,时间、地点、中间人,一个不差。
两份证据对上了。他把这两页放在一起,用炭笔在空白处标注了四个字:“对仗工整”。
继续往前翻,另一笔更大。那是一年前冬天的赈灾粮。朝廷拨下来三千石粮食的银子,周景隆负责采购。账面上买了三千石,实际上只买了一千五百石,剩下的一半银子被两个人分了。
沈砚舟把这一页也抽出来,和师爷的记录对了一下。对上了。王仁德收了六百两。不光有记录,还有收条——王仁德亲笔写的,落款处盖着他的私章。那印章沈砚舟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方方正正的,篆书“仁德之印”,一笔不差。
他把这几份关键证据单独放在一边,又继续翻看剩下的账本。一笔一笔,一条一条,越看越觉得可笑。周景隆贪,王仁德贪,吴县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水利款贪,修桥款贪,甚至连朝廷拨下来赈灾的粮食他们都敢伸手。光是沈砚舟手里这些证据,够王仁德掉三次脑袋。
陈文韬处理完公务,来到厢房的时候,沈砚舟已经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了。
他把账本分成三摞:周景隆的贪墨记录、王仁德的受贿记录、两相对照的对照表。每一摞都编了页码,写了目录,连陈文韬这样的外行都能一眼看懂。
“大人。”
沈砚舟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陈文韬摆了摆手,走到桌前,看着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愣了一下:“你整理的?”
“是。”
陈文韬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目录。页码。每一笔账的时间、金额、经手人。旁边还画了箭头,把周景隆的贪墨和王仁德的受贿对应起来,一目了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不满意,是意外。一个秀才,能把账目整理到这个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大人,您看这一笔。”沈砚舟抽出一页账本,指着上面的记录,“去年十月,周景隆虚报南渠疏浚工程开支四百两,与王仁德三七分账。管家的账本和师爷的记录完全对应——甚至连王仁德收下银子后的亲笔批示都有。”
陈文韬拿起账本,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在那一行批示上停顿了片刻——那笔迹他认得,王仁德给上峰写的公文里就是这个字,拐弯抹角,藏头露尾,跟他这个人一样。陈文韬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王仁德的笔迹?”
“是。师爷特意留着的,说是‘以防万一’。”沈砚舟又翻出另一页,“还有这一笔,前年冬天的赈灾粮,账面三千石,实际只买了一千五百石。王仁德收了六百两——收条上还有他的私章。”
陈文韬把两本账目放在一起对比,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仁德在吴县七年,贪了多少?”
沈砚舟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粗略算了一下,光水利款和赈灾粮两项,就有三千两以上。”他顿了顿,把另一本账也推过来,“加上其他工程里的油水——修桥的、铺路的、甚至县衙修缮的——至少五千两。”
五千两。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不到一百两。五千两,相当于他五十年俸禄。
陈文韬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他没说话,但沈砚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五千两的大案,牵涉到赵文华的门生,牵涉到严嵩的人。报上去,朝廷会怎么看?严嵩会怎么看?赵文华会不会反咬一口?
沈砚舟看着陈文韬的脸色,知道他在权衡。
“大人。”沈砚舟开了口,声音不大,“王仁德是赵文华的门生,但赵文华贪得无厌,在朝中早就树敌无数。若大人能将此案查透,把周景隆、王仁德贪墨的证据呈给朝廷——既能彰显大人的公正,又能让朝廷看到大人的能力。”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文韬的眼睛:“说不定,大人能借此摆脱赵文华的牵制,甚至得到更高层的赏识。”
陈文韬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砚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看得通透。”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
陈文韬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鸡叫的声音。
“这些东西,本官先带走。”陈文韬终于开了口,把账本收起来,“三日后府衙重审,你把这些证据当面呈交。”
沈砚舟点了点头:“大人放心,草民会准备好。”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陈文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这几日,王仁德和周景隆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是。”
陈文韬走了之后,沈砚舟坐回桌前,把桌上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三摞账本变成了一摞。最上面那本,他多看了一眼——那是赈灾粮的记录,那一笔六百两的收条夹在里面,印章红得刺眼。
他想了想,从整摞账本里抽出那一页,单独折好,藏在贴身衣服的内兜里。他知道,赵文华那边肯定会派人来干预,这份备份,是他最后的保障。不是为了威胁谁,是万一出了意外,他手里还有铁证。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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