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终河与玉怀臣的“友情”从那个冬天开始了。
说是友情,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驯养。终河心里清楚得很,玉怀臣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一个不会嘲笑他、不会嫌弃他、愿意听他说话的人。玉家给不了他这个,洛阳城的世家子弟们给不了他这个,就连他那个对他照顾有加的哥哥玉池行,也给不了他这个——因为玉池行太好了,好到像一面镜子,照出玉怀臣所有的黯淡。
终河不同。终河是个比他还惨的人。住在破庙里,穿着破衣裳,连一顿饱饭都要靠玉怀臣从家里带出来。在玉怀臣眼里,终河是一个需要他帮助的弱者,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可玉怀臣不知道,真正的弱者是他自己。
终河每个夜晚教玉怀臣练刀。说是教,其实更多是陪练。终河把自己摸索出的那套粗浅刀法拆解成最简单的动作,让玉怀臣一遍一遍地练。玉怀臣的天赋确实平庸,一个“劈”的动作练了三天都做不到刀走直线,终河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
“手腕放松,不要僵。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手臂上的。”
玉怀臣练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这在玉家是从未有过的——在玉家,他练两遍练不好就想哭,哭完就不想练了。可在终河面前,他好像忽然有了韧性。
终河知道为什么。因为在玉家,所有人都在等他失败;而在这里,只有终河一个人等他成功。
玉怀臣每次来都会带食盒,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卤肉,有时候是一壶热汤。终河从来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吃得狼吞虎咽,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玉怀臣看着他的吃相,觉得好笑又心酸。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试试三天没吃东西。”终河口齿不清地说。
玉怀臣的笑容僵住了。三天没吃东西?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饿过一顿。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痛苦”,在终河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终河。”玉怀臣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终河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光,“我只是教你练刀,你给我带吃的,公平交易。”
“不只是这样。”玉怀臣摇头,“你从来没有笑话过我。你是第一个不笑话我的人。”
终河沉默了片刻,把鸡腿骨扔到一边,擦擦手,看着玉怀臣的眼睛。
“怀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笑话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被人笑话是什么滋味。”终河的声音很轻,“我七岁的时候去杭家讨饭,被人泼了饭;八岁的时候去莫家求活路,被人一脚踹开;九岁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哥哥被玉家的人活活打死。”
玉怀臣瞪大了眼睛。
“你哥哥……被玉家的人?”
“嗯。”终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玉家的人。至于是谁,我不清楚。也许是玉昭,也许是哪个管事,也许是某个家丁。无所谓了。”
玉怀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所以我不会笑话任何人。”终河抬起头,竟然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你苦,我也苦。苦人和苦人之间,何必再互相捅刀子?”
那一刻,玉怀臣的眼眶湿了。
他忽然觉得,终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比大哥还好。大哥虽然对他好,可大哥永远高高在上,像太阳一样温暖却遥不可及。而终河,是和他一起蹲在泥泞里的人。
“终河。”玉怀臣握住他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终河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一辈子。”
玉怀臣没有看见,终河说这个“好”字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那根红绳在手腕上微微晃动,像是一条蛇的信子,无声地吐着毒液。
从那天起,终河和玉怀臣的关系一日千里。玉怀臣几乎每天都来破庙,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带着练武用的木刀木剑,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跟终河说说话。
终河发现,玉怀臣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能察觉到别人情绪的细微变化,能记得终河无意间提到的小事——比如终河说过一次想吃糖葫芦,第二天玉怀臣就带了一串来,糖已经化了,因为他揣在怀里跑了一路。
终河每次看到这样的细节,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
他把那根针拔出来,扔进心里的那口枯井里,盖上井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告诉自己:这是局。他是棋子。
棋子不能有感情。
与此同时,终河开始将目光投向另外四个人。
杭陵是第一个被他“偶遇”的。
那天终河在城东的书摊前假装翻书,杭陵正好路过。杭陵看见一个穿着破旧、浑身脏兮兮的少年在认真翻一本书,有些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本书是《诗经》。
“你看得懂?”杭陵问。
终河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懂一些。这上面写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杭陵来了兴趣:“你识字?”
“识得一些。小时候哥哥教过我。”终河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不过哥哥已经不在了。”
杭陵沉默了一下,从书摊上拿起一本《论语》递给他:“这本送你。”
终河愣了一下:“送……送我?”
“嗯。”杭陵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既然喜欢读书,就该多读。书这个东西,不看可惜了。”
终河捧着那本《论语》,眼眶微微泛红——这倒不是演的。他确实想起了哥哥,想起哥哥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教会他认字。
“谢谢你。”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叫什么名字?”
“杭陵。”杭陵拍了拍他的肩,“你呢?”
“终河。”
“终河?”杭陵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好名字。河水有终点,可人心没有。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就不用在这大街上翻书摊了。”
他笑着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见终河还捧着那本书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杭陵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可怜,但有骨气。
他不知道的是,终河在他走后,把《论语》揣进怀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静的满足。
杭陵喜欢读书人,所以他要在杭陵面前做一个有骨气的、爱读书的可怜人。
杭陵崇尚自由,所以他要在杭陵面前表现出不卑不亢、不依附权贵的独立。
杭陵看似洒脱实则心软,所以他要让杭陵看见他的脆弱,又不让脆弱显得廉价。
每一个细节,都是计算好的。
终河用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对方最想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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