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月色尚未褪尽,东宫偏殿的窗棂上还凝着夜露。陆荻霜将那卷“天启七年·三皇子伴读坠马案”的旧档塞入袖中,转身便见欧阳敬谦立在冷宫院门外,玄衣被晨风掀起一角,神色沉如深潭。
“殿下不是说好辰时再动身?”她语气平淡,指尖却下意识按了按袖口。
“本宫若不来,你已独自闯进三皇子府了。”他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沾灰的裙摆,“冷宫湿气重,你鞋底都浸透了。”
陆荻霜没接话,只朝小桃示意:“去提刑司调春杏出宫当日的门禁记录,顺道查御膳房近三日点心出入账。”
小桃应声退下。欧阳敬谦却未走,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来:“御膳房废窖图。春杏胃中糕点残渣与小皇子所食一致,但配方不同——多了一味雪莲粉。”
陆荻霜接过图纸,眉头微蹙:“雪莲粉?那是疗伤圣品,寻常点心不会用。”
“三皇子母妃当年久病,药方里常年有此物。”他声音压低,“御医署存档可查。”
她抬眼看他:“殿下想让我去废窖复验残渣?”
“你昨夜剖尸时说,春杏指甲缝里的麻纤维与小皇子手中残留相同。”欧阳敬谦顿了顿,“若两人死前都吃过同一批点心,那点心必非御膳房常规出品。有人特制,专送二人。”
陆荻霜点头:“废窖是御膳房弃置残渣之所,若有人清理过,或许还能找到未焚尽的碎屑。”
“走。”他转身便行。
两人穿过宫道,天光微明,巡夜侍卫刚换岗,无人留意东宫方向。御膳房后巷荒草丛生,废窖入口被铁链锁住,锈迹斑斑。欧阳敬谦抽出腰间短匕,几下撬开锁扣。
窖内阴冷潮湿,霉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陆荻霜从袖中取出一盏铜灯,火石轻擦,灯芯燃起微光。她蹲下身,拨开灰烬,动作利落。
欧阳敬谦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他自幼习文练武,理政断狱尚可,却从未接触过这等污秽琐碎之事。见陆荻霜伸手去翻检炭堆,他迟疑片刻,从腰间解下佩刀鞘,递过去:“用这个拨,免得伤手。”
陆荻霜瞥了一眼,摇头:“刀鞘太钝,需镊子。”
他愣住,随即从随身革囊中摸出一把银质小镊——那是他平日批阅奏章时夹密信所用,精巧却非验尸器具。他递过去,指尖微颤。
陆荻霜接过,刚要探入灰堆,镊尖却碰倒旁边一块焦黑糕屑。她动作一顿,冷声道:“殿下若连递个工具都手抖,不如回东宫写弹劾折子。”
欧阳敬谦脸色微沉:“本宫竟沦落到替仵作擦刀?”
“殿下若觉屈尊,大可回去。”她头也不抬,继续翻检,“没人逼你来。”
窖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芯噼啪作响,灰烬簌簌落下。欧阳敬谦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破布,又寻了片干净瓷片,开始筛检另一处灰堆。
陆荻霜余光瞥见,动作略缓,却未言语。
两人各自忙碌,一个筛灰,一个挑拣。灰烬中混着果核、糖渣、面粉结块,偶尔夹杂焦黑糕点碎屑。陆荻霜将可疑之物一一放入小瓷碗,动作精准。欧阳敬谦笨拙地模仿她的手法,却屡屡将灰扬起,呛得轻咳。
“屏住气,手腕放平。”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放缓了语速。
他依言照做,果然稳了许多。片刻后,他从灰堆深处挑出一小撮泛白粉末,凑近灯下细看:“这是什么?”
陆荻霜接过瓷片,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轻嗅。她眼神骤然一凝:“雪莲粉。”
“确定?”
“气味清苦带甘,遇水微溶,灰中仍留结晶。”她将粉末小心包入油纸,“与三皇子母妃药方成分一致。”
欧阳敬谦沉默。良久,他低声问:“当年她病逝,父皇曾命太医院彻查用药,无异常。”
“无异常?”陆荻霜冷笑,“若有人将毒混入补药,以雪莲粉掩其味,谁会细查一味疗伤圣品?”
他猛地抬头:“你是说……三皇子母妃之死,另有隐情?”
“我不说。”她收好证物,“只验尸,不猜人心。”
欧阳敬谦看着她收拾工具,忽然道:“你父亲当年验过她的尸?”
“没有。”陆荻霜起身,“她死后第三日才准入殓,尸身已僵,仅凭表面查验无法定论。但父亲私下记过一笔:‘唇色青紫,指端发绀,似中毒而非病亡’。”
他瞳孔微缩。三皇子母妃若非病故,而是被毒杀,那幕后之人……极可能是借贵妃之手行事。而贵妃与三皇子如今联手,难道是因共同秘密?
“此事不可外泄。”他沉声,“若传出去,三皇子必狗急跳墙。”
“我知。”陆荻霜吹熄铜灯,窖内顿时昏暗,“所以才要悄悄验。”
两人走出废窖,天已大亮。小桃匆匆迎上:“娘娘!提刑司的人说,春杏出宫那日,确有一辆御膳房送点心的车出西华门,但车夫昨夜暴毙,死因不明。”
陆荻霜脚步一顿:“暴毙?”
“说是突发心疾。”小桃压低声音,“可奴婢打听到,他死前去过三皇子府。”
欧阳敬谦脸色阴沉:“又是他们。”
“车夫死了,点心来源却还在。”陆荻霜看向他,“御膳房总管是你的人?”
“不是。”他摇头,“但他欠东宫一个人情。若你需查账,我可安排。”
“不必。”她语气坚定,“账目可造假,但废窖残渣不会说谎。方才找到的雪莲粉,足以证明点心出自三皇子母妃旧厨——那人如今在贵妃宫中当差。”
欧阳敬谦眼神一凛:“你是说……贵妃宫里那个老嬷嬷?”
“正是。”陆荻霜点头,“她原是三皇子母妃贴身侍婢,精通药膳。若她亲手制点,混入雪莲粉与醉梦散,再经贵妃之手送出,便可嫁祸东宫失察。”
“好一招借刀杀人。”他咬牙,“既除春杏灭口,又陷我于不义。”
两人正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小桃急忙拉陆荻霜躲至墙后。只见两名内监提着食盒走过,口中低语:“……贵妃娘娘今早又吐了,说是吃了新做的茯苓糕不适。”
陆荻霜与欧阳敬谦对视一眼——茯苓糕?昨日春杏送的,正是茯苓糕。
“他们还在试毒。”她声音极轻,“下一个是贵妃自己?”
“不可能。”欧阳敬谦摇头,“贵妃若出事,三皇子难脱干系。”
“除非……”陆荻霜眸光一闪,“贵妃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她装病,只为引我们注意点心,再反咬一口,说东宫投毒。”
欧阳敬谦心头一震。若真如此,贵妃与三皇子早已结成死局,不惜以自身为饵。
“回东宫。”他果断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陆荻霜却摇头:“来不及了。若贵妃今日再‘中毒’,大理寺必封东宫厨房。我们必须先一步拿到老嬷嬷的供词。”
“你打算如何?”
“我去见她。”她目光坚定,“以验尸为名,查她手上是否有雪莲粉残留。若她慌乱,便是破绽。”
欧阳敬谦皱眉:“她若拒见?”
“那就硬闯。”她语气平静,“殿下只需在宫门处拦住贵妃亲信,给我半炷香时间。”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塞入她手心:“持此符可调东宫侍卫十人,若遇险,捏碎它。”
陆荻霜低头看着玉符,温润微凉。她没推辞,只道:“多谢。”
两人分头行动。陆荻霜带着小桃直奔贵妃宫苑,欧阳敬谦则往西华门方向而去。
贵妃宫中静得出奇。老嬷嬷正在廊下晒药,见陆荻霜进来,神色微变,却强作镇定:“陆姑娘怎有空来?”
“春杏胃中残渣,疑含雪莲粉。”陆荻霜开门见山,“听闻嬷嬷曾侍奉三皇子母妃,精通此物用法,特来请教。”
老嬷嬷手一抖,药筛落地。她急忙弯腰去捡,却被陆荻霜抢先一步扶住手腕。指尖迅速掠过对方掌心——干燥无粉,但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淡黄碎屑。
“嬷嬷近日可做过茯苓糕?”陆荻霜盯着她眼睛。
“老奴……老奴只管药材,不管点心。”她声音发颤。
“那为何指甲里有茯苓粉?”陆荻霜逼近一步,“春杏死前吃的,也是茯苓糕。嬷嬷,你亲手做的吧?”
老嬷嬷脸色惨白,突然跪地:“姑娘饶命!老奴是被逼的!三皇子说……说若不做,就杀了我孙儿!”
陆荻霜心头一紧:“他在哪?”
“关在城南柴房……”老嬷嬷泪流满面,“求姑娘救他!”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喧哗。苏婉柔带人闯入,厉声喝道:“陆荻霜!你私闯贵妃寝宫,意欲何为?”
陆荻霜松开老嬷嬷,转身面对苏婉柔:“我在查命案,苏姑娘若有异议,可去太子面前理论。”
“太子?”苏婉柔冷笑,“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今日你若不交出证物,休想活着出去!”
她挥手,身后侍卫拔刀。小桃惊呼,挡在陆荻霜身前。
就在此时,院门轰然被撞开。欧阳敬谦率东宫侍卫涌入,玄衣猎猎,目光如刀:“谁敢动她?”
苏婉柔脸色骤变:“太子!你纵容此女扰乱宫闱,还有王法吗?”
“王法?”欧阳敬谦冷笑,“春杏尸骨未寒,你主仆便急于灭口,这才是藐视王法!”
他大步上前,将陆荻霜护在身后:“带走老嬷嬷,押入东宫审讯。”
侍卫领命上前。苏婉柔急道:“贵妃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带走宫人!”
“贵妃?”欧阳敬谦目光冰冷,“她若清白,自会配合调查。若阻挠——”他顿了顿,“便是同谋。”
苏婉柔咬唇不语,眼中恨意翻涌。
陆荻霜趁机低声道:“殿下,老嬷嬷说她孙儿被关在城南柴房。”
欧阳敬谦微微颔首,随即高声道:“回东宫!”
一行人迅速撤离。回到偏殿,陆荻霜立即命人取水净手,又将老嬷嬷指甲中的碎屑与废窖残渣比对。果然一致。
“她认了。”老嬷嬷瘫坐在地,“三皇子命我制点心,混入醉梦散与雪莲粉。雪莲粉能掩盖药味,且……且与贵妃日常用药相符,即便查出,也只会以为是贵妃宫中惯例。”
“贵妃知情?”陆荻霜追问。
“她……她默许了。”老嬷嬷颤抖,“她说……只要除掉春杏,东宫必乱。”
陆荻霜闭了闭眼。果然,贵妃与三皇子早已联手。
欧阳敬谦站在窗边,背影紧绷。良久,他转身:“明日朝会,我会请旨彻查三皇子府。你准备证物。”
“殿下不怕父皇震怒?”
“怕。”他直视她,“但更怕你独自涉险。”
陆荻霜怔住。她低头整理证物,指尖微颤。
欧阳敬谦走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巾,默默替她擦拭手上灰渍。动作生疏,却极轻。
“下次验尸,”他低声,“本宫学怎么递镊子。”
陆荻霜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晨光漫过宫墙,照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远处钟声悠悠,新的一日,血雨腥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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