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岩壁表层糊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浊垢,潮气常年浸透石面,把早年留下的炭笔字迹泡得斑驳模糊。苏清妍指尖贴着石壁一点点刮开结块污渍,深浅错落的刻痕顺着岩壁纵向铺开,全是近十几年闯进来的探索者随手写下的见闻,没有半分所谓上古遗存,字里行间满是当时被困之人的慌乱无措。
先前打光飞镖的少年凑到石壁侧边,微微弓着腰,逐行轻声辨认上面的文字。
“秘境刚凭空冒出来那阵子,这片暗湖的水还算干净,水里生出来的东西也不会主动扑人伤人,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天上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空间口子,两道看不清轮廓的黑影坠进最底下的深海盆地,从那天起,一切都彻底乱了。”
他指尖点向下方一道刻得极重的划痕,字迹歪歪扭扭,下笔力道重得几乎凿穿石层,能想象写字的人当时满心恐惧。
“那两道黑影一刻不停往水底吐黑雾,原本性情平和的巨鲲日复一日变得狂躁,整片水域浊毒疯长,数不清的畸变浊鱼、浊兽源源不断滋生。我们小队试过往深海深处探查,越往下走,脑子里越钻进来细碎阴冷的低语,神魂像被细针反复扎刺,实在扛不住,只能退回浅层岩洞躲着。”
年纪最小的少年缩在人群末尾半步,不敢凑近石壁细看,光是听着文字里描述的天外黑影,身子就下意识往身旁同伴身后靠了靠。岩洞外头,雾湖妖物持续冲撞岩台的嘶吼顺着狭窄岩缝钻进来,混着岩壁水珠滴答落地的轻响,密闭山洞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溟纱缓步走到岩壁最底端,这几行字迹炭色新鲜不少,看得出来是近两年抵达此地的人族留下。她垂着眼静静读完一整段,指尖轻轻擦过粗糙石面,低声道出自己亲眼见证的一切。
“我们鲛人是秘境诞生时一同生成的,这十余年的变故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那两道外来黑影从未间断释放虚空邪气,巨鲲常年被黑雾裹着沉在深海沉睡,每一次躁动翻涌,整片水域的浊力就厚重一截。浅层支流还能勉强避开污染,越往盆地深处行进,邪气侵蚀越是无孔不入,根本找不到长久落脚的地方。”
林汐后背抵着冰凉岩壁站稳,神魂里残留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方才闯入雾湖时撞上的虚空低语依旧盘旋在脑海,稍微凝神就刺得太阳穴发胀。
“石壁记录的杂音,就是我感知到的外来精神侵蚀,不属于北冥秘境本土衍生的力量,是那两道黑影自带的规则。长期浸泡在这种邪气之中,就算不遇上浊妖厮杀,神魂也会一点点被侵蚀腐朽。”
周凯斜靠在岩洞另一侧石壁,小臂包扎的绷带又被创面渗出来的毒血浸透,他微微抬臂扯了扯缠绕的布条,皮肉拉扯带来的灼痛让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难怪横穿雾湖的时候,整个人昏沉乏力,原来是根源在那两个外来东西身上。真是要命,本来以为甩开湖里这群杂鱼就能喘口气,谁能想到深海底下还藏着这么大的祸根。”
苏清妍低头搂紧怀里仅剩的灵草,掌心捏着寥寥几片干枯草叶,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焦虑。
“草药已经耗得差不多,净水也只剩两小皮囊,咱们没法在岩洞久留,只能短暂休整半个时辰,之后必须继续往深处走,得尽快找到新的草药和水源,不然身上的腐蚀伤势根本撑不住后续的路。”
苏晴安静站在岩洞角落,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凹凸不平的石壁。之前赶路途中,她只隔着厚重水流远远捕捉过一丝巨鲲的微弱气息,那时只当是秘境原生巨兽,直到看完石壁字迹才彻底理清因果,整片水域泛滥的浊潮、失控的妖物,全部是天外黑影污染催生出来的恶果。她一身水系本源本是制衡湖水浊毒的最佳依仗,如今却半点力量都调动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听众人分析前路凶险,半点出力的法子都拿不出来,浓重的无力感一层层裹住四肢百骸。
陆辙守在岩洞入口,短刃横握在身侧,视线一半牢牢锁住洞外翻涌不休的灰黑浊雾,另一半留意洞内所有人的状态。石壁上零散的文字刚好把之前众人断断续续感知到的线索全部串联完整:外来双邪神、被持续污染的原生巨鲲、逐年恶化的秘境水域环境,所有潜藏的致命隐患全部摆在明面上。前路朝着深海盆地推进,虚空邪气浓度只会成倍暴涨,溟纱的净化音波、苏晴的控水能力都会遭到强力压制,全队人人带伤、物资紧缺,眼下只能短暂歇脚,绝不能长久停留。
“抓紧半个时辰休整。苏清妍优先重新处理周凯的小臂伤势,草药定量分配,能省则省。林汐、苏晴靠墙静心调息,尽力稳住受损神魂与沉寂的水系本源。几个少年守在岩洞内侧角落,看好全部物资,别让细小浊妖顺着岩缝钻进去。溟纱你消耗最大,寻一处干燥岩石坐下调息,尽量恢复几分音波力量,防止洞外妖群冲破岩台闯进山洞。我守在洞口警戒,但凡有异动立刻出声示警。”
话音落下,一行人各自散开行动。苏清妍蹲下身,轻轻拉过周凯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拆开浸透毒血的绷带,溃烂红肿的皮肉暴露在潮湿空气里,刺骨灼痛瞬间席卷整条手臂,周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奶奶的,光是拆绷带都疼得钻骨头,等哪天摸到深海盆地,我非得亲手收拾掉那两个惹出所有祸事的黑影。”
“先稳住伤势再谈别的。”苏清妍手上动作放得极致轻柔,捏起小片灵草细细碾碎,挤出稀薄的绿色汁液一点点敷满溃烂创面,“这点草药效力微薄,只能暂时压制浊毒扩散,没法彻底根除外来邪气带来的腐蚀,等踏入深海,邪气浓度暴涨,伤口只会恶化得更快。”
周凯闭着眼硬扛皮肉灼烧般的痛感,没再多发牢骚,只是侧头望向洞口翻涌的浓雾,眼底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烦躁。一路从浅层水道厮杀逃生,伤口反复开裂、反复感染,再这么持续耗损下去,不用撞上巨鲲或是域外邪神,光是侵入经脉的浊毒就能先一步拖垮他。
岩洞另一侧,林汐盘膝背靠石壁,双目轻阖,一点点收拢四散紊乱的神魂。洞内没有湖面那般浓稠的虚空雾霭,缠人的阴冷低语淡了不少,神魂撕裂般的刺痛稍稍缓解,可只要心神稍有松懈,细碎刺骨的杂音依旧会钻进脑海,搅得人没法彻底安宁。
苏晴坐在她身侧,试着再次催动丹田深处沉寂的水系本源,一缕微弱水汽刚从体内浮起,就被岩壁缝隙渗进来的稀薄虚空邪气瞬间冲散。她接连尝试数次,最终缓缓垂落双手,不再白费力气,安静望向洞口陆辙警戒的背影。
几名少年挤在岩洞最内侧角落,把装满草药、净水、海鱼干的兽皮包裹堆在中间,轮流盯着袋口防备。年纪最小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时不时探头往洞口瞟一眼,外头浊妖嘶吼声每响一次,他手里的碎石就攥得更紧一分。
溟纱寻到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岩石落座,双腿并拢闭目调息。方才横穿雾湖时强行催动音波阻拦无尽妖群,几乎抽空体内大半鲛人血脉,肌肤表层连一丝淡银鳞光都显露不出。秘境诞生十余年,她亲眼看着湖水从澄澈通透变得腐臭浑浊,同族只能一次次往更浅的支流迁徙躲避邪气,可深海底层的污染只会日复一日加重,世上根本不存在能长久安稳藏身的地方。
陆辙立在岩洞入口阴影里,短刃紧贴身侧,目光牢牢锁死下方雾湖水面。大批浊妖密密麻麻围聚在岩台水下,时不时纵身冲撞岸边岩石,漫天漆黑浊水溅在岩壁上,被浊毒侵蚀的岩石表层不断剥落细碎碎石。
他顺着湖面往深海尽头远眺,厚重灰雾连绵无边,视线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那便是石壁文字记载的深海盆地,巨鲲沉睡之地,也是两道域外黑影扎根、持续释放虚空邪气的源头。一旦踏入那片区域,虚空侵蚀之力会成倍翻涨,溟纱的净化音波、苏晴的控水屏障都会被大幅削弱,全队本就捉襟见肘的作战能力还要再降一截。
片刻过后,苏清妍处理完周凯的伤口,提着剩下的灵草走到林汐与苏晴身旁,分出少量碾碎的草汁递过去。
“抹在两侧太阳穴,能暂时隔绝一部分虚空低语,缓解神魂胀痛。”
林汐抬手接过草汁,轻轻涂抹在太阳穴,萦绕脑海的阴冷杂音果然淡去大半,她缓缓睁开眼,望向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炭字。
“那两头域外黑影长年累月往巨鲲体内灌输虚空邪气,等巨兽肉身与神魂彻底扛不住腐蚀,天知道会异变出何等恐怖的力量,我们主动往深海走,等同于一头扎进无解死局。”
“我们没有回头路可选。”陆辙闻声回头,语气平稳听不出起伏,“身后雾湖外侧的窄缝岔口,巨型浊兽依旧死死堵死退路,浅层所有岩洞早晚会被源源不断涌来的浊妖合围,唯有深入盆地找到邪气源头,才有机会彻底平息整片秘境的浊潮。”
周凯活动了一下重新包扎妥当的胳膊,灼痛虽未完全消散,撕裂般的剧痛却缓和许多。他起身走到洞口,与陆辙并肩望向洞外无边无际的灰雾。
“道理我都懂,可不管是那两头域外邪神,还是被邪气腐蚀的巨鲲,随便哪一头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抗衡的。光是这片雾湖的杂鱼就差点把全队拖垮,真到了深海盆地,怕是撑不过短短片刻。”
“石壁文字里写得清楚,巨鲲诞生之初本性温顺,只是被外来虚空邪气强行腐蚀才变得狂躁失控。”溟纱调息完毕,缓缓站起身,气息稍稍回暖几分,“只要切断两道黑影源源不断输送的虚空力量,鲲身上的污染会慢慢消退,只是那两道域外黑影实力极强,常年盘踞在深海底层,普通人根本难以靠近。”
苏晴轻声开口,嗓音微弱干涩:“我的水系本源只能净化秘境本土滋生的湖水浊毒,对黑影带来的虚空邪气毫无半点制衡效果,真到了深海核心地带,我怕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不必强求你独自对抗虚空邪气。”陆辙侧头看向她,“你只需要操控整片水域海水,阻隔巨鲲掀起的滔天浊浪,就能替全队扛下大半正面攻势。溟纱的鲛歌专门克制虚空神魂侵蚀,林汐能提前感知邪气与妖物动向,周凯在前排硬扛物理冲击,我负责寻找邪神与巨鲲的破绽牵制对手,每个人都有能出力的位置。”
一行人安静伫立在昏暗岩洞之中,洞口外浊妖撞击岩台的闷响持续不断,灰黑色浊雾顺着细密岩缝一丝丝往洞内渗透,岩壁上记录十余年秘境动荡的炭笔字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雾湖水面层层黑影围聚不散,而深海深处那片沉睡着巨鲲与双域外邪神的漆黑盆地,静静蛰伏在无边浓雾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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