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官道上的薄尘还没落定,慕容复已经把一张信纸铺在马背前的木匣上。马在跑,笔也在走,笔锋却半点不乱,墨迹沿着纸面压出两层线,一层明,一层暗。
王语嫣与他并马而行,侧头看了一眼。
“现在传信,半路多半会被截。”
“我等的就是他们来截。”
慕容复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纸面,把信纸对折,装进竹筒。
“明面上的话,要让人看得懂,还得看得心痒。”
王语嫣伸手接过竹筒,捏了捏。
“你又往里头塞了什么花样。”
“救命钱。”
慕容复笑了笑。
“有人想看我急,那我就急给他看。”
他唤来专管飞鸽的亲卫,把竹筒绑好,亲手放鸽。白鸽拍翅冲天,沿着南边水路飞去,很快只剩一个小点。
包不同仰头望着,咂了咂嘴。
“这信若真叫人截了,老邓那头不就断了线。”
慕容复催马前行。
“老邓若连一张纸都吃不透,我养他这么多年,算我白搭银子。”
这话说得平平,包不同听完反倒不吭声了。他跟了慕容复多年,知这位公子嘴上刻薄,手里却从不乱落子。既敢放鸽,后手多半早备好了。
一路南下的飞鸽没能飞太远。
午后时分,江左水道一带忽有三支劲弩自芦苇荡里射出,白鸽扑腾两下,斜着栽入河汊。两个灰衣汉子撑着小船靠过去,抄网一兜,竹筒便到了手。
领头那人掰开封泥,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先是忍着,忍到第三行,终于笑出了声。
“慕容复在擂鼓山外遇伏,急调三路船队北上接应。”
旁边一人忙问:
“真这么写的?”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那人把信纸翻过去又看了一遍,舌头在牙边转了转。
“这位南慕容平日装得深,碰上丁老怪也得叫疼。传话给水寨那边,商盟船路全扣了,再给陆上送信,叫那几家藏着的都动起来。慕容复人在北边,燕子坞空着,这会不伸手,往后就没这便宜了。”
小船掉头,扎进芦苇深处。河面看着平静,水下却已开始搅。
三日后,太湖边的参合庄,邓百川正站在廊下,看着外头接连回来报讯的人。
“东水闸被扣了三条粮船。”
“西平码头也叫人封住,打着巡盐的旗号,实则是那几家凑出来的私兵。”
“湖上还有快船游弋,看旗面,像是药材行的人。”
一句句报上来,邓百川面上没什么,手却背在身后,掌心全是汗。慕容复人不在庄里,江左商盟这摊子全压在他肩上。若只来明刀明枪,他未必怕,可对面这手法脏得很,水路卡你,陆路堵你,偏又不狠狠干,只把参合庄困在原地耗。
耗钱,耗粮,耗人心。
阿朱从外头快步进来,把一封转手三次的截获信递上去。
“邓大爷,这是咱们暗线抄来的,对面已经看过公子的信了。”
邓百川展开一看,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北路遇伏,速援”,后面还列了三处会合点。他盯着那行字,胸口压得更沉。
若这真是公子的原信,那边情况就糟了。可若不是......那公子想借这封信干什么?
阿碧小声道:
“邓大爷,外头都在传,公子让咱们立刻调主力北上。可这时候一动,参合庄就真空了。”
邓百川没答。
慕容复用人,最恨两种,一种是听不懂话还爱自作主张的,一种是看懂半截就慌着下注的。眼下这封信摆在面前,他若照字面行事,十有八九正撞进坑里。可若全不信,又怕误了公子那头的正事。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地停下。
“去,把信拿到内堂火盆边上。”
阿朱一怔。
“烧了它?”
“先烤。”
邓百川把信纸展开,平平放在铜夹上,递到火盆上方。热气一烘,纸面起初无异,过了十几息,夹层里竟慢慢浮出几行浅灰色小字。那字细得很,若不贴近根本瞧不清。
阿碧先捂住了嘴。
邓百川胸口狠狠一震,手上却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密令念出来。
“收缩防线,放弃漕运,关门打狗。陌刀五百,下潜一号库。留空庄,饵敌。”
阿朱眼圈都热了。
“我就说,公子哪会真让咱们乱动。”
邓百川把信纸一攥,原本绷着的肩背这才松开半寸。他站在火盆前,嘴里吐出一口长气,回头时声音已硬了。
“传令,所有外运粮船立刻卸货,货入暗仓,船只照常在外头晃。庄中值钱的账本、图纸、药材,全转地下。再叫公冶家的铁匠封炉,今晚就走水下道。”
包不同不在,公冶乾也不在,厅里一帮管事愣了片刻,才有人问:
“邓爷,那码头呢?那些兄弟呢?”
“码头留两成老弱装样子,余下全撤。”
邓百川把火盆边的密令烧成灰。
“他们要断咱们粮道,我就给他们一条断的。想占庄,便让他们占。”
一名老管事压低嗓子。
“可参合庄一空,若他们真闯进来......”
邓百川转头看他。
“闯进来更好。咱们的刀,不该总在明处给人数。”
这句话砸下去,屋里人都不说话了。江左商盟能在这几年铺开局面,靠的不单是银子,更是慕容复那套谁也猜不透的法子。如今公子在北边隔着千里落子,他们若还缩手缩脚,才真对不起这些年吃下去的饭。
一炷香后,参合庄里头看着还是老样子,码头照样人来人往,账房照样拨算盘,后院却已悄悄动了起来。石板被撬开,暗仓门一层层打开,箱笼、兵刃、箭匣全往下送。五百陌刀军分成十队,不披甲,不举旗,连刀都用油布裹着,沿着水下暗道沉进太湖边的兵工库。
阿朱阿碧来回穿梭,把最要紧的信件和药匣搬进地底。阿朱搬到半路,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天光。
“这回要是让那帮人扑了个空,脸色得青成菜叶子。”
阿碧小声道:
“就怕他们恼了,拿火来烧。”
阿朱抬手拍她脑门。
“有邓大爷在,烧也烧不着根。”
傍晚时分,太湖西岸一处废码头,几个江南世家余脉的头面人物凑到了一起。有人披着商贾袍子,有人穿着短打,桌上却摆着同一封抄来的信。
一个瘦脸中年人把信纸拍在桌上。
“人已经探准了。慕容复在北边脱不开身,参合庄眼下只剩邓百川坐镇。邓百川是条硬骨头,可他也得守庄,也得顾水路。咱们一齐发力,他撑不了几天。”
另一人摸着胡子。
“慕容复这几年吃得太多,布庄、盐行、船路,哪条不伸手。再让他养下去,江南迟早没咱们立足的地。”
还有人哼了一声。
“别说江南。他连曼陀山庄都快捏进手里了。再拖,咱们以后给他磕头都轮不上前排。”
众人一阵低笑,笑声里全是狠气。
瘦脸中年人压低声音。
“夜里动手,先拿码头,再夺庄门。别恋战,见账房就封,见粮仓就占。药材旗那边会从水上帮咱们压阵。”
这“药材旗”三个字一出口,桌边几人都没再追问。能在这时伸手帮他们的,自有帮的价钱。他们要的是慕容复退场,至于谁在后头推这一把,眼下先顾不上。
夜色压下来时,参合庄门外终于起了动静。
邓百川站在地下暗库的石阶口,听着上头传来的奔跑声、撞门声、还有木梁被砸裂的闷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身后五百陌刀军一排排立着,甲胄压在油布下头,气都收着,只等命令。
阿朱站在石阶拐角,耳朵贴着墙。
“他们进前院了。”
阿碧手心冒汗。
“比预料还快。”
邓百川抬手压下众人声息。
“快才好。快,才会往里扑。”
上头脚步越来越杂,有人欢呼,有人砸门,有人高叫着找账房、找库房、找船票。参合庄地面上那点空架子,看着真,掀开全是空的。
邓百川站着没动,心里却把时辰又盘了一遍。公子那封密令里只写了四个字,关门打狗。关门二字他懂,打狗二字,却得看对方有多少牙。
正想着,头顶忽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不是砸门,也不是劈柱。
那声响从更远处传来,隔着土层都能听出分量。紧跟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青砖缝里掉下细土,落在台阶上,沙沙作响。
地下众人同时抬头。
邓百川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木槌,也不是撞车。
这是炮。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