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场酣畅淋漓的痛哭之后,王美兰像是卸下了背负二十年的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她开始能吃下饭了,晚上也能睡着了,甚至偶尔会主动跟林晓雨聊几句家常,问一问小雨在幼儿园的情况。
张浩和林晓雨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他们低估了那二十年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对身体造成的侵蚀。
那是一个周三的早晨。林晓雨起床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王美兰通常六点多就起来做早饭了。
她走到王美兰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妈?您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晓雨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推开门,看到王美兰还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粗重。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王美兰的额头——烫得吓人。
“妈!您发烧了!”林晓雨赶紧去客厅拿了体温计回来,给王美兰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张浩也被惊动了,匆匆穿上衣服跑过来。他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字,脸色一沉:“走,去医院。”
王美兰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嘴里还在嘟囔着:“不去医院,没事,就是感冒了,喝点姜汤就好了……”
“妈,这次您得听我们的。”张浩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上车,林晓雨在后面拿着医保卡和外套,锁好门跟了上去。
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给王美兰做了常规检查,抽了血,拍了胸片。等待结果的时间里,王美兰靠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愁苦。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急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把张浩和林晓雨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指着化验单上的几项指标说:“病人的炎症指标很高,肺部有轻微感染,需要住院治疗。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那主要问题是什么?”张浩紧张地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根据你们描述的情况——长期失眠、食欲减退、体重明显下降、情绪低落、对以往感兴趣的事物丧失兴趣——结合我们做的初步心理评估,我怀疑病人可能患有中重度的焦虑抑郁症,伴随躯体化症状。”
“躯体化症状?”林晓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通俗地说,就是心理上的问题,通过身体上的疾病表现出来。”医生解释道,“长期的焦虑和抑郁会导致免疫系统功能下降,内分泌失调,进而引发各种器质性疾病。病人这次的肺部感染,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长期情绪不佳导致抵抗力下降所致。”
“除了药物治疗,她更需要心理干预。”医生看着两人,“我建议你们带她去心理科做一个全面的评估。如果确诊,需要系统的心理治疗配合药物调理。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需要家人的耐心和支持。”
张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王美兰被安排进了内科病房,住一个双人间。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肺炎住院,儿女轮流来陪护,病房里热热闹闹的。相比之下,王美兰的床边显得有些冷清——张浩要上班,林晓雨要照顾小雨,两个人只能轮流来陪她。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林晓雨留下来陪护。
王美兰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挂着点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沉默了很久。突然,她开口了:“晓雨,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林晓雨正在削苹果,听到这话手一顿:“妈,您说什么呢?就是普通的肺部感染,打几天消炎针就好了。”
“那医生为什么说我有抑郁症?”王美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和无措,“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这种病。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什么都能扛得住。怎么到了该享福的时候,反而扛不住了?”
林晓雨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握住王美兰的手:“妈,这不是您的错。您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心里的苦一直没倒出来,时间长了,身体就替您抗议了。这不是软弱,这是身体在提醒您——该歇歇了,该好好爱自己了。”
王美兰的眼眶又红了:“可是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你们工作那么忙,还要照顾小雨,现在又要分心来照顾我……我真是个累赘。”
“您不是累赘。”林晓雨握紧她的手,“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您在,这个家才是完整的。您要快点好起来,小雨还等着您给她做葱花饼呢。”
王美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丫头,就爱吃我做的葱花饼。”
“所以您要快点好起来,回去给她做。”林晓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来,先吃点水果。”
王美兰接过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入院时放松了许多。
那天晚上,林晓雨陪王美兰聊到很晚。她们没有再聊那些沉重的往事,而是聊了一些轻松的、愉快的话题——小雨在幼儿园的趣事,林晓雨公司里的八卦,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很好吃,下次可以一起去尝尝。
王美兰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林晓雨看着她安详的睡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心理科的医生来会诊。王美兰一开始很抗拒,说自己没病,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但在林晓雨的劝说下,她最终还是接受了评估。
评估结果和急诊医生的判断一致——中度焦虑抑郁状态,伴有躯体化症状。医生开了一些抗焦虑和改善睡眠的药物,并建议定期进行心理咨询。
“这种病,药物只能缓解症状,真正要治好,需要时间和家人的陪伴。”心理医生对张浩和林晓雨说,“病人需要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让她感觉到自己被接纳、被理解、被爱。你们能做到吗?”
“能。”张浩和林晓雨异口同声地回答。
从那天开始,张浩每天下班后都会直接来医院,陪母亲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边陪着她。林晓雨每天都会煲汤带过来,换着花样做王美兰爱吃的菜。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小雨一起来医院,让王美兰看看孙女的笑脸,听听孙女叽叽喳喳的声音。
小雨每次来都会趴在床边,用小手摸着王美兰的脸说:“奶奶,你要快点好起来哦,我们老师说,听话的病人好得快。”
王美兰每次都笑着答应,眼眶却红红的。
一周之后,王美兰的肺部感染基本痊愈了,可以出院了。但医生叮嘱,抗焦虑的药物要继续吃,心理咨询也要定期去做。
出院那天,张浩去办手续,林晓雨在病房里帮王美兰收拾东西。王美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说了一句:“晓雨,我想回家了。”
林晓雨回头看着她,笑了:“好,我们回家。”
王美兰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却是这半年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王美兰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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