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几口水下肚,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他奋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糊着旧报纸的房顶。
房梁是粗实的原木,被烟熏得发黑。
一盏煤油灯挂在梁下,豆大的火苗摇曳,投出晃动的阴影。
他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秸秆,再往上是被褥,粗布面,摸着扎手,但洗得干净。
这是哪儿?
苏辰转动僵硬的脖子。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中央有个火盆,里面烧着几块木柴,橙红的火光照亮了围着火盆坐着的几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旁边是个同样年纪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臃肿的棉裤棉袄,手里端着个空碗,神情局促。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扒在炕沿边,好奇地瞪着他。
这些人……是谁?
苏辰张了张嘴,想问,可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更猛烈,像是有人用凿子撬开了他的天灵盖,把一整盆滚烫的记忆灌了进去——一九六零年。
冬。
东北。
吉省。
白山地区。
临江县。
红旗公社。
张家屯。
原主也叫苏辰,今年十岁。
父亲张大海,曾是军人,参加过抗战和后来的战争,立过功,退伍后分配到四九城第三轧钢厂保卫科,现在是科长。
母亲李秋玉,是正阳门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
两人都是干部,月工资加起来有一百多块——在这个工人平均月薪三十块上下的年代,是实实在在的高收入家庭。
原主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张东,十七岁,在四九城上高中,成绩好,是考大学的苗子。
二哥张南,十四岁,上初中。
一家五口,趁着过年假期,从四九城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转汽车、牛车,千里迢迢回到东北老家。
老家有爷爷张振华,张家屯辈分最大的人,同时也是村支书。
奶奶张陈氏,典型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把一大家子操持得井井有条。
老两口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儿子就是张大海,在四九城。
二儿子张大江,也就是刚才说话的男人,在屯里务农。
四儿子张大河,在公社的供销社当售货员。
大女儿张晓兰嫁到了邻村,小女儿张晓清嫁到了公社所在的小镇上。
这次回来过年,一大家子难得团聚。
昨天下午,原主跟着二叔张大山和几个堂兄弟上山,想捡点柴火,顺便看能不能碰运气套个兔子什么的加个菜。
结果在一个小坡上脚下一滑,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晕了。
被抬回来后就一直昏迷,直到现在……记忆还在疯狂涌入。
粮票。
布票。
肉票。
糖票。
工业券。
定量供应。
农村户口。
城市户口。
工分。
大锅饭。
公社食堂。
自然灾害。
困难时期……无数陌生的概念和画面冲击着苏辰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咋了?
又难受了?”
女人——应该是二婶,焦急地探身过来,用袖子给他擦汗。
“没、没事……”苏辰听见自己发出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变小了。
抬起手,看到的是属于孩童的、瘦小而粗糙的手,指节处有冻疮。
穿越了。
不是做梦。
这真实的触感,空气里柴火和泥土混杂的气味,身上粗布被褥的摩擦感,还有脑子里多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十年记忆……都在告诉他一个荒诞又确凿的事实:他,二零二四年除夕夜醉死在出租屋里的苏辰,穿越到了一九六零年,一个同样叫苏辰的十岁男孩身上。
“哎哟我的乖孙!
可算醒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裹着小脚、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冲进来,扑到炕边。
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大襟棉袄,满脸皱纹,眼睛却亮,抓着苏辰的手上下打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吓死奶奶了!
头还疼不?
身上冷不?”
这就是奶奶,张陈氏。
“奶,我没事了。”
苏辰顺着记忆里的称呼,低声说。
他能感觉到老太太手心厚厚的老茧,还有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
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这种被人紧张、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没事就好!
你个死孩子,可不敢再吓唬人了!”
奶奶抹了抹眼角,转头就瞪向缩在后面的二叔张大山,还有跟进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男人,“还有你们!
多大个人了,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大过年的,要是苏辰真摔出个好歹,我看你们咋跟大海和秋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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