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猫消失了,像一场幻觉。
但苏晚晚知道那不是幻觉。怀里的那沓纸沉甸甸的,像三年前父亲沉甸甸的死。她低头看了看,纸还在,证据还在,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姓陈的脸,温和的笑,刀子一样的话。她想起他说“奉谁的命”时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萧玦听见名字时变了的脸色,想起那只蹲在山坡上一动不动的猫。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窗台上蹲着一个影子,黄白花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苏晚晚坐起来,没喊。
猫看着她,她也看着猫。
过了很久,猫忽然开口了。不是喵,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枯叶。
“苏晚晚。”
苏晚晚没动。她想过这只猫会说话,从所有人都不记得它的时候就想过了。但当它真开口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你是谁?”她问。
猫跳下窗台,走进屋里,蹲在她面前。
“你爹的朋友。”
苏晚晚盯着它:“你是人?”
猫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月光。
“那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知道了。”猫的声音很平,“你以为是那个姓陈的自己找来的?他是被人引来的。”
“谁引来的?”
猫沉默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谁知道你爹有东西?谁知道你来了寒城?谁又有本事让三皇子的人动起来?”
苏晚晚心里一沉。
“钱满贯。”
猫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苏晚晚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钱满贯,那个从一开始就帮她、护她、借她银子开店的人。他每次来店里都笑眯眯的,给她带好茶叶,帮她赶走找茬的混混,像长辈一样照应她。
都是假的?
“不全假。”猫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确实帮了你,也确实在利用你。这世上的人,哪有好坏分得那么清的。”
苏晚晚沉默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猫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带着东西,离开寒城。天亮之前。”
“去哪?”
“京城。”
苏晚晚愣住了:“去京城?那不是送死吗?”
猫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爹当年留下的,不只有证据。”
苏晚晚想问清楚,但猫已经跳出了窗户,消失在月光里。她追到窗边,只看见院墙上一闪而过的影子,和远远传来的一声——
“喵。”
-
苏晚晚没犹豫太久。
她叫醒了苏明,又去敲萧玦的门。萧玦开门的时候衣裳整齐,像根本没睡。
“你听见了?”苏晚晚问。
萧玦点头。
“那只猫说话,你听见了?”
萧玦又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它跟本王也说了一句。”
“什么?”
“它说,‘王爷,该还债了。’”
苏晚晚愣住:“什么债?”
萧玦没回答,转身回屋拿了剑,走出来。
“走吧。去京城。”
-
天没亮,三个人就出了城。
苏晚晚没带什么东西,只带了那沓纸,贴身藏着。苏明背着包袱,一脸懵,但没问为什么。他信他姐,这就够了。
萧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寒城到京城,八百里路。骑马要五天,走路要半个月。苏晚晚没有马,只有两条腿。但萧玦说,不能骑马,骑马太招眼,会被追上。
苏晚晚信他。
第一天,他们走了五十里,夜里歇在一个破庙里。苏晚晚靠着墙,困得要死但睡不着。萧玦坐在门口,手里握着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苏明开始问问题。
“姐,咱们去京城干嘛?”
苏晚晚想了想,说:“讨债。”
苏明眨眨眼:“谁欠咱们钱?”
苏晚晚笑了,笑得有点苦。
“很多人。”
第三天,他们遇上了一场雨。三个人淋得透湿,躲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苏晚晚冷得直哆嗦,萧玦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王爷,您不冷?”
“不冷。”
苏晚晚看着他,忽然问:“王爷,您到底欠了什么债?”
萧玦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打在棚顶上啪啪响。
“三年前,你爹来找过本王。”
苏晚晚没动,等他往下说。
“他拿着一沓纸,就是你现在抱着的那沓。他说,这是三皇子勾结北境铁证的证据,他要带着进京告御状。但他知道自己可能到不了京城,所以先把东西托付给本王。”
萧玦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本王收了。本王答应他,如果他出了事,本王就替他进京。但你爹走的那天晚上,本王中毒了。不是偶然中毒,是有人故意在本王的酒里下了毒。你爹前脚走,本王后脚就倒了。等本王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你爹早死了,三皇子已经登基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晚。
“本王欠你爹的债。一个承诺,还晚了三年。”
苏晚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所以您来寒城,不是被贬的?”
萧玦摇头。
“本王是自己要来的。你爹把东西托付给本王的时候说过,如果他死了,就让本王来找你。他说,他女儿比他聪明,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苏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爹,什么都算好了。
-
第五天,他们到了京城。
城门比苏晚晚想的高,比想的冷。守城的士兵盘查很严,但萧玦拿出了一块腰牌,他们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苏晚晚小声问:“您怎么还有腰牌?不是被贬了吗?”
萧玦看了她一眼:“本王说什么你都信?”
苏晚晚:“……”
她被这人骗了多久?
进了城,萧玦没去王府,没去客栈,直接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
皇城根下,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门。
萧玦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看见萧玦,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王爷,您回来了。”
萧玦点点头:“陛下在吗?”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在等您。”
苏晚晚整个人都懵了。
陛下?
等萧玦?
她被苏明扶着,跟着萧玦往里走。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假山流水,最后到了一间书房。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寻常的青衫,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苏晚晚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皇帝。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皇帝,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那种天生就该坐在最高处的人,看谁都是在俯视。
“萧玦。”他站起来,“你终于来了。”
萧玦单膝跪下:“陛下,臣把东西带来了。”
苏晚晚愣在原地。
陛下?
萧玦跪的是陛下?
那三皇子呢?三皇子不是登基了吗?
皇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苏姑娘,是不是很乱?”
苏晚晚木木地点头。
皇帝叹了口气,走过来,亲手把她扶起来。
“三年前,三皇子谋反,逼死了先帝,伪造了诏书,登基称帝。但他不知道,先帝早就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在死之前,已经把真正的诏书交给了朕。朕才是真正的皇帝,只是这三年来,一直在暗处。”
他看着苏晚晚,眼神很认真。
“令尊苏太傅,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他手里那份三皇子勾结北境的证据,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旨意。先帝说,等朕复位的那一天,这份证据,就是三皇子的催命符。”
苏晚晚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苏明在后面扶住了她,自己也是一脸震惊。
萧玦从怀里掏出那沓纸,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手都在抖。
“三皇子,”他一字一顿,“朕的亲哥哥,为了皇位,通敌叛国,残害忠良,逼死先帝。”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苏晚晚。
“苏姑娘,你爹的仇,朕来报。”
苏晚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陛下,民女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公道。”
-
三天后,皇帝复位。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苏晚晚只知道,那天晚上,京城里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火光。第二天天一亮,三皇子府被抄了,三皇子被押上了刑场。
苏晚晚去看了。
三皇子跪在刑场上,头发散着,身上穿着囚衣。他看着围观的人群,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
刀落下的时候,苏晚晚闭上了眼。
她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听见血溅落地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睁开眼,看着那个没有头的身体,心里忽然很空。
爹,您看见了吗?
他死了。
害死您的人,死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看见萧玦站在街边,看着她。
“报仇了?”他问。
苏晚晚想了想,摇摇头。
“他没死的时候,我以为报了。他死了我才发现,我爹不会回来了。报了仇,我爹也回不来了。”
萧玦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但你活下来了。”
苏晚晚抬起头看他。
“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他说,“你爹用命换的,不是你的仇恨,是你的命。”
苏晚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忍住,哭得像个孩子。
萧玦没说话,就站在她身边,任凭街上人来人往,任凭有人指指点点。
他站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倒的墙。
-
又过了三天,苏晚晚要回寒城了。
皇帝要留她,说给她封官,给她赐宅子,给她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苏晚晚都摇头了。
“陛下,民女就是个开小店的。京城太大,民女待不惯。”
皇帝看着她,叹了口气。
“苏姑娘,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有骨气,一定很高兴。”
苏晚晚笑了笑。
“陛下,我爹在不在,他都知道。”
皇帝沉默了一下,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金牌。
“拿着这个,谁欺负你了,你就拿出来。这天下,除了朕,没人敢动你。”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多谢陛下。”
萧玦送她出城。
苏明在前面赶着马车,苏晚晚坐在车沿上,萧玦骑着马跟在旁边。
“王爷,您不回寒城了?”苏晚晚问。
“不回了。”萧玦说,“陛下留我在京城。”
苏晚晚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了很远,萧玦忽然开口。
“苏晚晚。”
她回头。
萧玦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本王欠你爹的债,还完了。但本王欠你的,还没还。”
苏晚晚愣了一下:“您欠我什么?”
萧玦沉默了一下。
“一个承诺。”
苏晚晚等着他说。
但他没说。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勒住了马。
“一路平安。”他说。
然后他转身,骑马走了。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明明该抓住什么但没抓住的感觉。
“姐,”苏明从马车里探出头,“王爷跟您说什么了?”
苏晚晚收回目光,笑了。
“他说,他欠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也不知道。”
苏明眨眨眼:“那您不问问?”
苏晚晚摇摇头。
“不急。”
她拍了拍马车,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寒城还在八百里外,店还在,日子还要过。
至于那个承诺——
她有一种直觉,那个人,还会来找她的。
-
马车走了很远,远到京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苏晚晚靠在车沿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
“喵。”
她猛地睁开眼。
马车前面,蹲着一只黄白花的猫,正舔着爪子。
看见她看过来,它站起来,蹭了蹭马腿,然后跳上了马车,蜷在她腿上,咕噜咕噜地叫。
苏晚晚低头看着它。
“你到底是谁?”
猫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舒舒服服地打着呼噜。
苏晚晚想了想,没再问了。
管它是谁呢。
活着就好。
日子还长着呢。
马车一路向北。
猫一路打着呼噜。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远。
但总要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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