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上一回说到,程敬思历尽艰险,终于见到李克用,宣读诏书。
这一回,事情起了波折。
李克用设宴款待,旬日已过,绝口不提起兵。
程敬思急了。一日酒至半酣,避席问道:大王几时动兵?
李克用答:目今天寒地冻,草木已枯,人马难行,待等来春天气融和,才好相持。
这借口,找得相当敷衍。
北方游牧民族,向来是秋冬南下、春夏北归。天寒地冻?正是骑兵驰骋的好时候。
李克用不想动,真正的原因是:他在观望。
黄巢势大,唐朝气数已尽。这时候出兵,风险太大。不如等双方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这是军阀的标准操作。
但程敬思不懂,或者说,他懂,但不能接受。
他说:救兵如救火,中原百姓立待大王,如大旱之望云霓也,不可迟缓!
李克用不答,只是喝酒。
就在这时,晋王背后转出一女子,高声喝道:看汝枉为丈夫!
二
这女子是谁?
晋王正宫刘妃。
演义里写她:貂裘翠帽,一似出塞昭君;杏脸桃腮,不亚前朝贾氏。
能使两口雁翎刀,军中敢战无敌。
刘妃说:僖宗正在危急之际,专望救援,恨不得一日兵到,何故迟滞耶?妾虽女流,敢领兵前去灭贼!
这话,字字诛心。
先是骂李克用枉为丈夫,再是讽刺他不如女流,最后还要抢他的兵权。
李克用脸上挂不住:汝是妇人,有何高见,缘何在此多言?
刘妃不慌不忙,抛出杀手锏:大王受国重恩,早宜报效,何待来春?且大唐关外各镇诸侯皆是好汉,倘有一路灭了黄巢,那时大王有何面目再见朝廷乎?
这句话,戳中了李克用的痛点。
他怕的不是黄巢,是别的军阀。
朱温已经降唐,如果朱温灭了黄巢,功劳就是朱温的。到时候,李克用这个破巢兵马大元帅,就成了笑话。
李克用醒悟:汝言是也!吾即调遣人马,准备起程。
三
刘妃一句话,胜过程敬思十天的苦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关键时刻,枕边风比圣旨管用。
也说明李克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程敬思越是催促,他越是拖延;刘妃一激,他立刻就范。
但更重要的是,刘妃看透了李克用的真实心理。
他不是不想出兵,是不敢第一个出兵。他在等,等一个不得不出的理由。
刘妃给了他这个理由:面子。
沙陀人骁勇善战,最重荣誉。如果让别人抢了功劳,李克用宁可去死。
于是,次日辰牌鼓响,四十余万鸦兵离了金莲川,望中原进发。
旌旗蔽日,剑戟如银,人马争驰,果然雄健。
四
大军行至黑河,程敬思又开始讲故事。
他说:大王曾识这黑河故事否?昔汉元帝一妃,名曰昭君……
接着吟了一首《木兰花》:望昭君渐远,流粉泪,湿征鞍……试问他愁知多少?投黑河,流水潺潺。
晋王感叹:世间有此烈女,沉埋于此,良可惜也!
敬思趁机进言:只一女子,也想中原繁华之地,不肯留此,何况你家大唐天下乎?
这句话,绵里藏针。
表面是夸昭君,实际是骂李克用:你一个七尺男儿,还不如一个女子有骨气?
李克用只能答:汝言是也!
五
又行数里,见一台高耸,势若接天。
敬思说:此汉李陵台也。昔李陵来直北赎苏武还朝,后在此处,拔剑自刎。
又吟诗一首:旷野云低恨满怀,长安西望李陵台……贤愚千载春秋笔,懒上云楼酌酒杯。
李克用问:汝自不曾到直北来,这故事何识之?
敬思答:臣看《通鉴》,有何不识?
李克用感叹:吾只知精通兵法,熟谙韬略,以为能事,岂识此忠臣烈女之事乎?
这句话,暴露了李克用的短板。
他是武将,能打,但读书少,不懂历史,更不懂政治。
程敬思一路讲昭君、讲李陵、讲苏武,表面是讲故事,实际是在教育李克用: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汉族士大夫的价值观。
李克用是沙陀人,异族。他需要学习这些,才能融入中原的统治阶层。
程敬思的任务,不仅是请兵,更是文化输出。
六
最后,敬思讲到苏武庙。
苏武亦是汉人,汉元帝遣来直北,被单于拘留,令降不屈,使北海上牧羊,曰羝羊生子,即放汝还,武持汉节牧羊,啮雪餐毡,旌旄尽落,去十九年,始得归汉。
有诗为证:漠漠平沙际北天,忠臣困此实堪怜。餐毡啮雪终归汉,持节曾经十九年。
苏武的故事,是忠臣的典范。
程敬思讲这个,是在暗示李克用:你也应该像苏武一样,忠于汉室,矢志不渝。
但李克用听进去了吗?
历史上,李克用后来多次与唐朝发生冲突,甚至一度被削去官爵。他既不是苏武,也不是李陵,他是一个军阀,一个实用主义者。
但在这一刻,在程敬思的故事里,他至少表现得像个忠臣。
这就够了。
七
这一回,有几个值得玩味的细节。
第一,刘妃的作用。
在男性主导的战争中,一个女子挺身而出,骂醒丈夫,催军南下。这种情节,是演义小说最喜欢的女中丈夫形象。
但历史上的刘妃,真的如此吗?
史书记载,李克用的妻子刘氏,确实贤惠能干,常参与军机。但军中敢战无敌云云,则是小说家的夸张。
演义需要英雄,也需要红颜。刘妃的形象,是这两种需求的结合。
第二,程敬思的文化攻势。
他一路讲历史、吟诗词,把李克用听得一愣一愣。这种软实力,比圣旨更有说服力。
但程敬思的动机,值得怀疑。他后来成了李克用的亲信,再也没回唐朝。他讲这些故事,是真的忠于大唐,还是为了讨好新主?
历史没有答案。
第三,李克用的被教育。
他从一个粗略武夫,到感叹忠臣烈女,这个转变,是程敬思的功劳,也是时代的需要。
沙陀人要统治中原,必须汉化。李克用的学习,是这个大趋势的一部分。
八
最后,让我们用《明朝那些事儿》的方式,给这一回做个总结:
第一,不要小看枕边风。刘妃一句话,胜过十万兵。这说明,在决策的关键时刻,家人的意见往往比幕僚更直接、更有效。当然,前提是这位家人得够聪明、够果断。
第二,历史是最好的武器。程敬思用昭君、李陵、苏武的故事,把李克用说得哑口无言。这说明,读书多还是有用的。在乱世中,知识不仅是力量,更是生存的资本。
第三,也是最深刻的教训:不要轻信表面的忠诚。李克用出兵了,但他不是为了唐朝,是为了自己。程敬思讲故事了,但他不是为了教育,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这个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演戏,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
卓吾子评曰:李仆射起兵讨贼,有殉国之志,其妻刘氏,催兵救援,亦可谓女中丈夫。
这个评价,对了一半。
李克用没有殉国之志,他有的是争功之志。刘妃也不是女中丈夫,她是女中谋士。
但演义就是这样,把复杂的政治斗争,简化为忠奸善恶的故事。
因为老百姓爱听这个。
且看下回:鸦兵破巢,独眼龙大战冲天将军。
---
【本回完】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