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宣府的官道并不好走。
尤其是过了居庸关之后,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轮碾压得沟壑纵横的黄土路。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行军队列中诡异的寂静。
朱由检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长方形面饼,刚刚那一咬,差点崩了他的一颗牙。
“这东西……”朱由检揉了揉腮帮子,看着手里那块留下一排浅浅牙印的硬物,苦笑了一声,“工部那帮人是不是把水泥配方搞错了,掺进面粉里了?”
旁边的王承恩骑术不精,屁股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此时正龇牙咧嘴地凑过来:“皇上,奴婢这就让人去生火煮点热粥。这‘压缩干粮’……实在是难以下咽啊。”
“不许生火。”
朱由检把那块像砖头一样的饼干塞回嘴里,用力地用唾液将其软化,然后狠狠地嚼碎,吞进肚子里。
“全军急行军,除非到了宿营地,否则严禁生火造饭。”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条沉默的长龙,“建奴也好,蒙古人也好,都在看着咱们。若是还要埋锅造饭,这烟柱子升起来,三十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他在工部捣鼓出来的“单兵口粮”。死面团掺入大量的猪油、盐巴和肉干粉末,经过三次反复烘烤,脱去所有的水分。这东西能保存半年不坏,一块就能顶一个壮汉半天的消耗。
此时,两千人的队伍正在这黄土漫天的官道上疾驰。
“挺胸!抬头!”
孙传庭的声音沙哑,“谁敢掉队,谁敢说话,军棍伺候!到了宣府,若是没累趴下,皇上赏肉吃!”
这五千新军(此时带出来两千精锐),经过这几日的急行军,虽然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嘴唇干裂,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火炼出来的钢,越发坚韧。
他们背着沉重的燧发枪,腰间挂着刺刀和弹药包,背上还要背着十斤重的干粮袋和水壶。若是换了以前的卫所兵,走出三十里就得哗变。
但现在,没人抱怨。
因为那个穿着暗红色罩甲、跟大家吃一样“砖头”的男人,是当今皇上。
皇上都没喊累,哪个丘八敢喊累?
“皇上,前面就是鸡鸣驿了。”
卢象升策马从前方赶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过了鸡鸣驿,再走六十里,便是宣府镇城。”
朱由检点了点头,勒住缰绳,望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驿站。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传令,就在驿站外扎营。”
朱由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进驿站扰民。咱们带了帐篷,就在野地里睡。”
“是!”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行进的长龙瞬间停滞。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若是让其他的明军将领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不需要军官过多呵斥,士兵们迅速分成十人一组。有人解下马背上的帆布,有人去寻找避风的凹地,有人开始用工兵铲(朱由检特意设计的短柄铁锹)挖掘排水沟和简易厕所。
仅仅两刻钟,一座整齐划一的野战营地便拔地而起。
……
夜色降临,寒风愈发凛冽。
营地中央的一顶小帐篷里,点着一盏防风油灯。
朱由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眉头紧锁。
“宣府总兵杨国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折子上说,上个月察哈尔部的骑兵又来骚扰了,抢了张家口外三个村子的粮食,还杀了一百多边民。”
“回皇上,确有此事。”
站在下首的是锦衣卫派驻宣府的千户,名叫沈炼。这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显得格外凶悍,“杨总兵带兵追了五十里,但那是蒙古人的地盘,马快,追不上。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不是追不上。”
朱由检冷哼一声,将塘报扔在桌上,“是不敢追,也没马追。”
“杨国柱手底下的兵,能骑马开弓的还有多少?”
沈炼犹豫了一下,咬牙道:“不到三千。而且……这三千匹马里,还有一半是老马、病马,真正能冲锋陷阵的,怕是不足八百。”
八百骑兵。
堂堂九边重镇之一的宣府,号称拥兵八万,结果真正能打的骑兵不到八百。
这就是大明边防的现状。烂到了骨子里。
“那林丹汗呢?”朱由检换了个话题,“他的大帐现在在哪?”
“在白城子一带游牧。”沈炼立刻回答,“据探子回报,林丹汗的日子也不好过。去年大旱,草原上草场枯黄,牛羊死了一半。皇太极又在东边逼得紧,科尔沁部已经投了建奴,正在帮着皇太极蚕食察哈尔的地盘。”
“所以,他现在是又饿又怕。”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壁上的地图前。
那手指在“白城子”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饿了好啊。”
“人饿了,就容易冲动。但人饿了,也容易谈生意。”
朱由检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显得有些阴森。
“告诉孙传庭,今晚让弟兄们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咱们去宣府镇城。”
“朕要让杨国柱看看,什么叫兵,什么叫……降维打击。”
……
次日清晨,宣府镇城。
这座被誉为“京师锁钥”的重镇,城墙高耸,箭楼林立。但仔细看去,墙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城门楼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木头底子。
城门口,几个守门的老卒正抱着生锈的长枪,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哎,老张,听说没?这几天关内好像有大动静。”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一边挠着咯吱窝,一边说道。
“能有啥动静?”叫老张的士兵翻了个白眼,“左不过是又是哪个大官来巡边,或者是又要征什么辽饷。反正咱们这帮苦哈哈,这月的饷银还没影呢。”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老张一愣,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在城墙根上。
“得得得……”
那是马蹄声,但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零散的商队,也不像是那种乱哄哄的流民。这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鼓点,敲击在大地上。
“有情况!”
老张猛地跳起来,抓起长枪冲到城门外。
远处黄尘滚滚。
一支黑色的军队,正沿着官道缓缓逼近。
没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旗帜,只有一面巨大的红底团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御旗?!
“关门!快关门!”
城楼上的守备千户吓得魂飞魄散。御驾亲征?开什么玩笑!皇上不是在深宫里炼丹吗?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来?
“谁敢关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城下炸响。
卢象升一马当先,冲到吊桥前。他身后的马匹高大雄壮,手里提着那柄几十斤重的大刀,杀气腾腾。
“天子亲临!宣府总兵杨国柱何在?!”
这一嗓子,把城楼上的一众兵丁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天子?
那个传说中的万岁爷?
城门楼上一阵鸡飞狗跳。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沉重的包铁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宣府总兵杨国柱,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披头散发地带着一群将校冲了出来,跪倒在尘土里。
“罪臣杨国柱,不知圣驾亲临,死罪!死罪!”
朱由检策马,缓缓走到这群跪伏的人面前。
“杨国柱。”
朱由检的声音不辨喜怒,“朕听说,你的兵连马都骑不稳了?”
杨国柱浑身一颤,额头触地:“臣无能!朝廷欠饷三年,马匹无料,士卒无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抬起头来。”
朱由检淡淡道。
杨国柱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朕这次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也不是来治你的罪的。”
朱由检挥了挥马鞭,指向身后的两千新军。
“看看。”
杨国柱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老行伍,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些人身上穿的虽然是棉甲,但那厚度、那针脚,绝对是上品。他们手里拿的……那是火铳?怎么没有火绳?而且那个枪管怎么那么亮?枪口下面那个闪着寒光的三棱刺是什么东西?
“这……”杨国柱喉咙发干,“这是……京营?”
他不敢相信。那个烂透了的京营,怎么可能练出这种兵?
“这是朕的‘模范师’。”
朱由检翻身下马,靴子重重地踩在宣府的土地上。
“杨国柱,起来吧。带朕去你的总兵府。”
“朕给你带来了一笔大买卖。”
……
宣府总兵府大堂。
这里的陈设简陋得惊人,甚至还不如京城里一个七品小官的家。几把椅子掉了漆,地砖也是裂的。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叶沫子。
“杨爱卿,日子过得挺清苦啊。”
杨国柱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边关苦寒,能有口热茶喝就不错了。让皇上见笑了。”
“清苦好。”
朱由检放下茶碗,“清苦说明你没怎么贪。若是你这也像范永斗家里那样金碧辉煌,你的脑袋现在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杨国柱脖子一缩,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范家被灭族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边关,那可是这几天最大的新闻。
“朕问你。”
朱由检眼神一凝,“林丹汗现在有多少马?”
“回皇上。”杨国柱立刻进入状态,“林丹汗号称拥有四十万部众,但实际上能战之兵不过三四万。至于马匹……虽然去年遭了灾,但两三万匹良马,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两三万匹……”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够了。”
“够朕把这支新军扩充成一个骑兵师了。”
杨国柱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是打算……向林丹汗买马?可是户部的银子……”
“谁说朕要给银子?”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朕是用东西跟他换。”
他拍了拍手。
王承恩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走了上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枪托上的清漆在烛光下反光。
“这……”杨国柱凑近看了看,“这是火铳?皇上,恕臣直言,蒙古人不喜欢火器。他们觉得这东西装填慢,不如弓箭好使。林丹汗未必肯换啊。”
“那是以前。”
朱由检站起身,拿起那支枪,“走,去你的校场。”
“朕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理’。”
……
总兵府后院的校场并不大,四周摆满了兵器架。
杨国柱找来了一副最坚固的棉铁复合甲——这是边军将领常用的护具,能防三十步外的劲弩。
“把它挂在那。”
朱由检指了指五十步外的一棵枯树。
然后,他把枪递给了随行的孙传庭。
“孙爱卿,给杨总兵演示一下。”
“遵旨。”
孙传庭接过枪,熟练地取出一枚纸壳弹。
咬破,倒粉,装填,通条压实。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仅仅用了五息时间。
杨国柱的眼睛瞪圆了。这也太快了!普通的鸟铳手,这时候恐怕还在往药池里倒引药呢!
“举枪!”
孙传庭端起枪,那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副铠甲。
“放!”
“砰!”
一声脆响,不再是那种闷雷般的轰鸣,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
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远处,那副挂在树上的铠甲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
杨国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只见那副号称能防强弩的复合甲,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大洞。铅弹不仅击穿了外面的铁片,甚至连后面的棉衬都打烂了,深深地嵌在树干里。
“这……这怎么可能?!”
杨国柱伸手摸着那个弹孔,手指都在颤抖,“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威力……若是打在人身上……”
“若是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朱由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而且,这东西不怕风,不怕雨。只要扣动扳机,就能收割一条性命。”
“杨国柱。”
朱由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你说,正被皇太极追得满草原乱跑的林丹汗,若是见了这个东西,他会不会心动?”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能瞬间提升战力的武器。是能让这帮牧民不需要训练几年射箭,就能对抗八旗重甲的武器。”
“这枪,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杨国柱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位年轻的帝王,眼中充满了敬畏。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拿着刀子在逼人做生意。
“皇上圣明!”杨国柱激动得胡子乱颤,“若是有了此物,林丹汗定会倾其所有来换!咱们大明不仅能得到战马,还能让林丹汗拿着这枪去跟建奴死磕,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聪明。”
朱由检笑了,“不过,林丹汗这人,贪婪成性。光给他看货不行,还得让他知道,若是他敢动歪心思……”
朱由检拔出腰间的短铳,对着天空随手就是一枪。
“砰!”
“咱们就能把他打成筛子。”
此时,一阵狂风卷过校场,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
朱由检收起短铳,目光投向北方茫茫的草原。
“整军备战。杨国柱,从你的边军里挑五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夜不收。”
“明日一早,出塞。”
“朕要亲自去会会那位蒙古大汗。”
“告诉他,大明皇帝来跟他‘讲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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