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礁石很小,只够三个人勉强挤着坐。海浪不时拍上来,冰冷的海水溅在身上,把衣服彻底打湿,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李默抱住膝盖,试图减少接触面积,但没用——每一阵风吹来,都像有冰刀在刮骨头。
影坐在中间,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紫色长发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发梢还在滴水。右手腕上那个泡面碗印记在微弱地发光,淡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炭。
九条裟罗站在礁石边缘——如果那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叫边缘的话——她背对着海,面朝鸣神岛的方向,眼睛盯着悬崖上的那个洞穴口。博士已经不见了,但她的视线还钉在那里,像要把岩石看穿。
“他不会追来了。”影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风里的叹息,“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李默问。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响,他用力咬紧,但控制不住。
“因为火候还没到。”影抬起手腕,看着那个发光的印记,“我们就像……半生不熟的食材。现在捞出来,口感不对。要等我们多跑一会儿,多挣扎一会儿,等恐惧和希望都熬到最浓的时候——”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李默想起博士站在洞口做的那个“舀汤”的动作。不是威胁,是品尝。品尝他们逃跑的味道,品尝他们此刻的狼狈,品尝他们心里那点可怜的、以为逃出生天的希望。
这感觉比直接被抓住更糟糕。像实验鼠在迷宫里狂奔,以为自己在找出口,其实每个转弯都在实验者的计算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九条裢罗转过身,她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但眼神很冷,是那种下定决心的冷,“等死?还是继续逃?”
“逃。”影说,语气很肯定,“但不是瞎逃。博士在计算我们,我们也要计算他。”
她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李默之前没注意到,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金属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从实验室顺的。”她解释,“应该是某种数据存储芯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被汤化的那个——在被我吸收前,下意识护住了胸口。我让右半边身体把他吐了出来,只留下这个。”
她把芯片递给九条裟罗:“你能读取吗?”
九条裢罗接过芯片,仔细看了看:“至冬的加密制式。需要专门的解码器。但我知道哪里可能有——踏鞴砂的废弃锻造工坊,我以前在那里执行任务时,见过类似的设备。”
“踏鞴砂……”影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遥远,“我好像……记得那里。”
“你去过?”李默问。
“不知道。”影摇头,“但听到这个名字时,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熔炉,铁砧,还有……一个很大的钟。钟声很沉,像在煮什么。”
她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影皱起眉,按住手腕:“它在……共鸣。和踏鞴砂的什么东西共鸣。”
九条裟罗把芯片收好:“那就去踏鞴砂。但怎么去?游过去?”
她看向海面。从这里到鸣神岛另一侧的踏鞴砂,至少要游几公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湿透,疲惫,影还虚弱——游到一半可能就沉了。
李默站起来,环顾四周。礁石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碎木板,破渔网,还有几个空塑料瓶。都是垃圾,但也许……
他想起那艘从掌心“长”出来的船。那艘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船。它融化在他体内了,但既然能长出来一次,也许能长出来第二次。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是想船,是回想那种感觉——船种在体内流动的感觉,那种微热的、像血液但又不是血液的感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浪声,风声,牙齿打架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在手心,是在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在缓慢旋转。很小,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沉在深处,几乎察觉不到。
他试图唤醒它。用意念去碰触,去呼唤,去命令。
种子没反应。它只是在旋转,缓慢地,自顾自地旋转。
“也许需要……”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按在自己手腕的印记上,“需要‘火候’。”
“什么火候?”
“情绪的火候。”影看向海面,眼神有点迷茫,像在回忆什么,“那艘船……它是在你最绝望、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也许它需要那种……被煮沸的情绪,才能发芽。”
李默想起第一次船出现时的情景:被汤人追杀,无路可逃,影的眼睛变成淡黄色,博士的实验室在身后沸腾。那时候的情绪——恐惧,绝望,还有一点不甘心——确实像一锅烧开的水。
现在呢?现在他有恐惧,有疲惫,有冷,但好像还差一点。差一点……沸腾的临界点。
九条裟罗忽然说:“有船来了。”
李默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的海面上,确实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不大,像是渔船,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是博士的人?”李默警惕起来。
“不像。”九条裟罗眯起眼睛,“船很破,帆是补过的。是普通渔船。”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在掌舵,一个在船头张望。两人都穿着破旧的渔民衣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晒得黝黑。
船在离礁石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掌舵的是个老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船头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好奇。
“喂!”年轻人喊,挥手,“你们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他的口音很土,是离岛附近的方言。九条裟罗听懂了,回喊:“我们的船翻了!能带我们一程吗?”
老人和年轻人商量了几句,然后船缓缓靠过来。船身擦过礁石,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上来吧。”年轻人伸手拉他们上船。
李默先上,然后拉影,最后是九条裢罗。船不大,一下多了三个人,显得很拥挤。船板上堆着渔网和几个空鱼筐,鱼筐里残留着鱼腥味,但仔细闻,鱼腥味底下还混着一丝……酸菜味?
李默的心提了起来。他看向影,影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同样的警惕。
“你们从哪来?”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他一边问一边继续掌舵,船调转方向,朝远离鸣神岛的方向驶去。
“离岛。”九条裟罗说,她坐在船头,手放在膝盖上,看似放松,但李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遇到风暴,船翻了。”
“风暴?”年轻人挠挠头,“今天没风暴啊。天气挺好的。”
他说的没错。虽然天阴沉,海面有雾,但确实没有风暴的迹象。这是个明显的谎言。
老人没戳破。他只是点点头,说:“那你们运气不好。最近海不太平,总有人出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也有艘船翻了,四个人,只捞上来两个。另外两个……”他摇头,“连衣服都没找到。像被海吃了。”
“被海吃了?”李默问。
“嗯。”老人点烟斗——烟斗是木头的,已经烧得发黑,“海最近饿得很。鱼少了,船容易出事,连海水都变味了。”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灰色的烟圈。烟圈在空气里缓慢扩散,然后……凝固了。
不是真的凝固,是时间上的凝固——烟圈停在空中,保持着完美的圆形,一动不动,持续了三秒,然后才继续扩散,消失。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时间异常已经影响到这么普通的渔民了,他们自己却还没察觉。
“你们要去哪?”年轻人问,“我们可以送你们到附近的岛。”
“踏鞴砂。”影忽然开口。
老人和年轻人同时转过头看她。两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东西。
“踏鞴砂……”老人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更低了些,“那地方现在去不得。”
“为什么?”
“闹鬼。”年轻人抢着说,眼睛瞪得很大,“真的!我舅舅上个月去过,回来说那里整个岛都在‘煮’。地上冒黄烟,石头是软的,像煮烂的土豆。还有钟声——没人敲的钟,自己响,当当当的,像在数数。”
“数什么?”九条裟罗问。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但舅舅说,他数了,每次都是七下。七下就停,过一会儿又七下,没完没了。”
七下。李默想起影之前说的话:七块结晶,七国,七个汤池。七。
这不是巧合。
“我们还是要过去。”影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有重要的事。”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烟斗在嘴边停了半天没抽。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但只能送到附近的小岛。踏鞴砂……我们不敢靠近。”
船继续航行。雾越来越浓,又是那种淡黄色的、粘稠的雾。雾里传来各种声音:远处船只的汽笛声,海鸟的叫声,还有……钟声。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有。当当当,七下,停,然后又七下。
影手腕上的印记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和钟声同步。一下,闪一下。
“它在……计数。”影低声说。
“计什么数?”
“不知道。但感觉像是……在等什么。等七声齐鸣?等七块结晶集齐?”
船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不是海浪,是船底撞到了什么东西。
老人和年轻人跑到船边往下看。海面上漂浮着一大块淡黄色的东西,像油脂,又像胶状物。刚才船就是撞到了它。
“这是什么?”年轻人用船桨去戳。桨尖碰到胶状物,立刻被黏住了。年轻人用力拉,拉不动。
胶状物开始蠕动。它顺着船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坚定。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表面有细小的气泡在破裂。
“砍断桨!”老人喊。
年轻人想松手,但手已经被胶状物爬上了。胶状物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手臂开始变化——皮肤变黄,起皱,像瞬间老了三十岁。他尖叫,想甩掉,但胶状物已经缠上手臂,继续往上爬。
九条裢罗冲过去,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李默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她一刀斩向年轻人的手臂,不是斩胶状物,是斩船桨。木桨断开,年轻人跌倒在船板上,但手臂上的胶状物还在。
影走过去。她蹲下身,手腕上的印记发出更强的光。她把手按在胶状物上。
滋啦——
胶状物剧烈收缩,像被烫到的蜗牛,迅速从年轻人手臂上退下来,缩成一团,掉在船板上。然后它开始“凝固”,从胶状变成固体,变成一块淡黄色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
影捡起那块琥珀。很小,只有拇指大,但内部有液体在流动。
“汤种碎片。”她说,“污染在海里凝结的碎片。它在……增殖。像霉菌一样。”
年轻人还在发抖,看着自己手臂——手臂恢复了正常,但留下了一圈淡黄色的印记,和影手腕上的很像,只是更浅。
“谢谢……”他声音在抖。
老人走过来,看着影手里的琥珀,脸色很难看:“这海……真不能待了。我们得赶紧上岸。”
他加速掌舵。船在雾里穿行,钟声越来越清晰。当当当,七下,停,七下。
前方,雾里出现了一个岛的轮廓。不大,岩石嶙峋,能看到一些简陋的木屋,是个小渔村。
“就是这儿。”老人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去踏鞴砂吧。我们……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船靠岸。三人下船。老人和年轻人甚至没等他们站稳,就调转船头,飞快地驶离,像逃命一样。
李默站在简陋的码头上,看着船消失在雾里。码头上没有人,木屋里也没有炊烟,整个村子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钟声。从踏鞴砂的方向传来,当当当,七下。
影手里的琥珀在发光,和钟声同步。
她看向踏鞴砂的方向,眼神复杂:
“它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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