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七月初九,临淄宫大殿。
齐威王高坐主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仍有疲惫。左右分列文武百官,田忌站在武官之首,对面是相国邹忌。
孙伯灵站在大殿末席,勉强有个位置。他穿着田忌给准备的士子服——深青色,袖口绣着云纹,比之前那套体面不少。但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朝臣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他还是个拄着木杖的瘸子。
“今日议一事。”齐王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赵国遣使求救,魏国庞涓大军已破边境三城,距邯郸不过三百里。赵国求我出兵相救——诸位以为,救,还是不救?”
话音落,大殿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臣以为当救!”一个中年武将率先出列,是上将军田朌,“魏国狼子野心,若灭赵,必图齐。届时我齐国独木难支!”
“臣以为不当救。”文官队列里走出一人,是大夫公孙闬,“赵国自武灵王后国力日衰,救之无益。且魏军势大,庞涓善战,我军若败,反损国威。”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
孙伯灵静静听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看见田忌眉头紧锁,看见邹忌(相国)面无表情,看见几个文官眼神闪烁——他们怕的不是魏国,是怕打仗要花钱,要死人,要影响自己的利益。
“孙伯灵。”齐王忽然点名。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角落里的瘸子。
孙伯灵拄杖上前,行礼:“臣在。”
“那日观星,你算准了天象。”齐王看着他,“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这是个考验。答好了,一步登天;答不好,可能再无机会。
孙伯灵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救。但怎么救,有讲究。”
“哦?说说。”
“直接发兵去赵国,与魏军正面交锋,那是下策。”孙伯灵声音清晰,“庞涓率魏武卒精锐三万,皆是百战之兵。我军长途奔袭,以疲对逸,胜算不大。”
田朌皱眉:“那就不救了?”
“不,要救,但要‘围魏救赵’。”孙伯灵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是他连夜绘制的简图,“魏国主力伐赵,国内空虚。我军可分两路:一路佯装援赵,做出要直扑邯郸的姿态;另一路精锐,秘密西进,直取魏国都城大梁。”
他把帛图展开,上面山川城池标注分明:“庞涓闻大梁被围,必回师救援。那时我军在半路设伏,以逸待劳,可获全胜。”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围魏救赵……”齐王沉吟,“此计甚妙。但,若庞涓不回救呢?”
“他必须回。”孙伯灵道,“大梁是魏国都城,宗庙所在。若失,魏王必斩庞涓全家。庞涓不敢不回。”
“那另一路佯攻的部队,岂不危险?”
“所以这一路需用疑兵。”孙伯灵手指点在地图上,“多树旗帜,广布营灶,做出大军姿态。实则只留少量部队,主力早已西进。”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简图,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好计!”田忌终于开口,“大王,臣以为可行!”
“臣反对!”公孙闬立刻道,“此计太过冒险。万一庞涓识破,不回救大梁,反而全力攻我佯攻部队,那支部队必全军覆没!”
“所以需要时间。”孙伯灵看向齐王,“赵国至少要坚守一个月。只要邯郸不破,庞涓就不敢不回救。”
“赵国能守一个月吗?”齐王问。
“能。”孙伯灵答得笃定,“臣了解庞涓。他攻城必求全胜,不会强攻。他会围城,断粮道,等赵军自溃——这正好给我们时间。”
齐王陷入沉思。许久,他看向相国邹忌:“相国以为如何?”
邹忌(相国)缓缓出列:“臣以为,此计可行,但有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谁领兵?第二,粮草从何而来?第三——”邹忌看向孙伯灵,“此计出自孙伯灵之口,但他毕竟是魏国大将庞涓的师弟。万一这是他们师兄弟合谋,诱我军入魏境,然后围歼呢?”
这话毒辣,直接戳中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孙伯灵身上,有怀疑,有警惕,有敌意。
田忌怒道:“相国此言差矣!孙伯灵若真是奸细,何必献此奇计?他大可劝我们不救赵!”
“也许这正是高明之处。”邹忌淡淡道,“让我们以为他是忠臣,实则……”
“够了。”齐王打断,“孙伯灵,你自己说。”
孙伯灵握紧木杖,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若不能自证清白,不仅计划泡汤,他可能命都保不住。
“大王,”他跪地,“臣确是庞涓师弟,也曾同窗两年。但正因如此,臣了解他——了解他的用兵习惯,了解他的性格弱点。臣献此计,正是要用这些了解,为我齐国取胜。”
他抬起头,直视齐王:“至于臣的忠心……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计失败,臣甘愿受车裂之刑;若臣真是奸细,愿受千刀万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殿内一片寂静。
齐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朕信你一次。”
孙伯灵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但是,”齐王话锋一转,“此计虽好,还需一人执行。田忌——”
“臣在!”
“朕命你为将,领兵五万,依此计行事。”齐王顿了顿,“孙伯灵为军师,随军参赞。”
“臣领旨!”田忌跪地。
孙伯灵也伏地:“臣领旨。”
“不过,”齐王又看向邹忌,“相国所虑也有道理。为防万一,朕派公孙闬为监军,随军同行。”
公孙闬立刻出列:“臣领旨!”
孙伯灵心头一沉。公孙闬明显是反对派,派他当监军,等于是安了个眼线,还是个可能坏事的人。
但他不能说。只能叩首:“谢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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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田忌和孙伯灵并肩走出宫门。
“恭喜孙先生。”田忌难得露出笑容,“从马监到军师,一步登天啊。”
“将军说笑了。”孙伯灵苦笑,“公孙闬那个监军……”
“我知道。”田忌脸色阴沉,“他是邹忌的人,派来监视我们的。不过不用担心,战场上,监军说了不算。”
话虽如此,但孙伯灵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筹备军务时,公孙闬就开始找茬。
首先是粮草。孙伯灵计算过,五万大军一月所需粮草约八万石。但公孙闬说国库紧张,只拨五万石。
“五万石不够。”孙伯灵直言。
“那就省着吃。”公孙闬面无表情,“或者,孙军师有办法让士兵少吃点?”
然后是兵力。孙伯灵建议抽调精兵,尤其是骑兵,要占三成。但公孙闬说骑兵耗费大,只给一成。
“魏武卒多步兵,我军需骑兵机动。”孙伯灵据理力争。
“齐国战马珍贵,不能浪费。”公孙闬驳回。
最麻烦的是行军路线。孙伯灵规划的路线是绕道北线,避开魏军斥候。但公孙闬说那条路难走,非要走南线大路。
“南线容易被发现。”田忌都忍不住了。
“被发现了又如何?”公孙闬道,“我堂堂齐军,难道还怕魏国看见?”
争吵持续了三天。最后报到齐王那里,齐王各打五十大板:粮草给六万石,骑兵给两成,路线……折中,走中线。
“这仗难打了。”田忌私下对孙伯灵说。
孙伯灵没说话。他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庞涓大军已围邯郸,但围而不攻,果然在等赵军粮尽。
“还有时间。”他放下军报,“将军,我们何时出发?”
“三日后。”
出发前夜,孙伯灵回家与母亲告别。
母亲已经知道他要出征,早早做好了饭。很丰盛:粟米饭,一碟咸肉,一碗青菜汤,还有两个煮鸡蛋——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奢侈了。
“娘,您留着吃。”孙伯灵把鸡蛋推回去。
“你带着,路上吃。”母亲又把鸡蛋推回来,“儿啊,这一去……要小心。”
“儿子知道。”
母亲看着他,眼中含泪:“娘知道你有本事,但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腿脚不便,要格外当心。”
“儿子会的。”孙伯灵握住母亲的手,“娘,等儿子回来,咱们换个好点的房子。”
“娘不求这个。”母亲摇头,“只求你平安回来。”
夜深了,孙伯灵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鬼谷,想起庞涓,想起那一夜墨离跳崖的背影。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起身,摸到木杖。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有人翻墙进来了。
他悄悄下炕,贴着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蹲在鸡窝旁,往鸡食槽里倒东西。
毒药?孙伯灵心头一紧。
他正要出声,那人却突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徐福的一个随从,孙伯灵在田忌府里见过。
那人发现被看见,转身就跑。孙伯灵追出去,但腿脚不便,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翻墙逃走。
回到鸡窝旁,他捡起那人丢下的纸包,闻了闻——是砒霜。分量足够毒死所有鸡,甚至人吃了被毒死的鸡,也会中毒。
好狠的手段。
孙伯灵把砒霜埋了,又把鸡食全换掉。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母亲起床,看见他在院里,问:“怎么了?”
“没事。”孙伯灵挤出一个笑容,“娘,我该出发了。”
他收拾行囊,带上那卷《天道疏》,拄着木杖走出家门。
母亲送到门口,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孙伯灵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军营在城东校场。
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田忌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公孙闬也来了,穿着文官服,坐在马车里。
孙伯灵是唯一一个骑不了马的人——他腿脚不便,上马都困难。田忌给他准备了一辆小车,由两匹马拉。
“委屈孙军师了。”田忌说。
“无妨。”孙伯灵上车。车里堆满了地图和竹简,是他的“战场”。
号角吹响,大军开拔。
临淄百姓在路边围观,有人欢呼,有人担忧,有人麻木。孙伯灵从车窗望出去,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士兵,这些百姓,他们的命运,如今都系于这一战。
也系于他献的那个计策。
若胜,皆大欢喜;若败……
他不敢想。
车队驶出城门时,孙伯灵回头看了一眼临淄城。城墙在晨光中巍峨,城门上的匾额“临淄”二字,渐渐模糊。
而在城楼最高处,有两个人正目送大军离去。
一个是徐福。他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冷笑。
另一个是邹忌(相国)。他面无表情,眼神深邃。
“相国觉得,此战胜负如何?”徐福忽然问。
“不知。”邹忌淡淡道,“但无论胜负,朝堂上都会有变动。”
“相国希望谁赢?”
邹忌看了他一眼:“徐先生希望谁赢?”
两人对视,都不说话了。
远处,大军已经变成一条细线,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起,卷起城头的旗帜。
猎猎作响,如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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