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高天宇醒来时,睫毛上还挂着血冻成的冰碴。他趴在半塌的城楼上,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的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有的喉咙被撕开,血在冻土里凝成黑紫色的冰。风卷着雪沫子往嘴里灌,他咳了两声,腥甜的血沫糊在齿间——这具身体的旧伤又裂开了,在左肋下,像有条毒蛇在啃噬。
“还活着?”
冰冷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高天宇睁眼,看见个穿着玄铁甲的兵卒,手里的长刀沾着冰碴,正咧着嘴笑。城楼下传来哭喊声,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是高棣的人在清剿残兵。他认出这张脸,是高棣身边的护卫之一,上次在刑场,就是这人踩着原主哥哥的尸体敬酒。
高天宇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兵卒以为他要求饶,笑得更得意了,刚要再说句嘲讽的话,手腕就被死死攥住。下一秒,一声脆响,兵卒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长刀“当啷”落地。高天宇翻身压住他,膝盖顶在对方咽喉上,看着那双从得意变成惊恐的眼睛,慢慢收紧了力道。
“原主的仇,先记一笔。”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兵卒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手脚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高天宇站起身,城楼上的风更烈了,吹得他单衣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窝头还在,是荣华塞给他的,硬得像块石头,却带着点麦香。昨天分别时,荣华红着眼圈说“哥你一定要回来”,现在想来,那孩子怕是没撑过昨夜的屠城。
他咬了口窝头,硌得牙龈生疼,却嚼得很用力。城楼下突然传来骚动,有人喊“跑啊,高棣的人放火烧粮仓了”,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高天宇探头往下看,火光已经舔上了粮仓的木梁,映红了半边天,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被兵卒驱赶,其中一个绊倒在地,怀里的襁褓摔出去,哭声戛然而止。
他摸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刃,是老药婆给的,说“乱世里,刀要比心硬”。刚要下去,却被人从身后拽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手里攥着个破布包,里面露出半截草药。“别去,孩子。”老妇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高棣的人杀疯了,连药铺都烧了,我那口子……刚被拖走劈了……”
高天宇看着她手里的草药,认出是治风寒的,叶片上还沾着血。“您是?”
“药婆的表姐。”老妇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雪,“她让我给你送药汤,说你左肋的伤再不治,会烂到骨头里。她……她没走脱,被钉在门板上了。”
药汤用粗瓷碗装着,还温着,大概是老妇揣在怀里一路跑来的。高天宇接过碗,手指触到碗壁的温度,突然想起老药婆总说“药要趁热喝,仇要慢慢报”。他仰头灌下药汤,苦涩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却奇异地压下了肋下的疼痛。
“粮仓后面有条排水沟,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老妇指着火光另一边,“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她把布包里的草药全塞给他,“这是她最后晒的药,说你这身子是穿越来的,得用特殊的方子养着。”
高天宇刚要动,就听见马蹄声奔来,高棣的亲卫队长提着刀冲上楼,看见他就骂:“原来在这儿!高大人说了,要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老妇突然扑过去,抱住亲卫队长的腿,嘶哑地喊:“孩子快跑!快啊!”刀光闪过,老妇的声音戛然而止。高天宇瞳孔骤缩,短刃脱手而出,正中亲卫队长的咽喉。
他没回头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只是抓起地上的草药,顺着老妇指的方向狂奔。排水沟里又黑又臭,混着雪水和污泥,他像条泥鳅般往前钻,肋下的伤口被污水泡得生疼,却跑得更快了——老药婆的药汤还在胃里温着,荣华塞的窝头还在怀里硬着,这些人用命给他铺的路,不能断。
钻出排水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乱葬岗上的新坟被雪盖住,只露出些歪歪扭扭的木牌。高天宇跪在雪地里,扒开一个刚堆起的土堆,里面果然躺着荣华,身上还穿着他给的棉袄,怀里紧紧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和他怀里的这块,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个。
“我说过会回来。”高天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冻住了。他把荣华抱出来,用雪擦干净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突然发现孩子手里攥着张纸条,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哥,夏寒姐说在黑石镇等你,她带了好多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高棣的人追来了。高天宇把荣华重新埋好,堆了个比别的坟头都高的雪堆,又把怀里的窝头放在坟前。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短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高棣。”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对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宣告,“你的粮仓烧了,你的亲卫死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风卷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高天宇迎着风走去,怀里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胃里的药汤还留着余温,身后是逐渐远去的火光和马蹄声,身前是通往黑石镇的路,雪地上的脚印很深,一步接着一步,像在丈量这乱世的长度。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夏寒带着的人未必能敌过高棣的铁骑,黑石镇的城墙未必能挡住屠城的烈火,但只要怀里的草药还带着苦味,坟前的窝头还没被雪埋住,那些人用命换来的“活”,就必须撑下去。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高天宇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回头,只是把短刃握得更紧了些——老药婆说过,刀要比心硬,可心要是不装着点什么,刀再硬,也劈不开这吃人的乱世。
现在他的心装着太多东西:半块染血的窝头,一碗未凉的药汤,几个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名字,还有一句必须兑现的誓言。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肋下的伤口更疼了,却也让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
通往黑石镇的路,在雪地里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高天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里。只有那串深深的脚印,还在无声地诉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从来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让那些没能爬出来的人,能在地下听到一声——这乱世,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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