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山雾像化不开的牛乳,把整条山道裹得密不透风。高天宇踩着湿漉漉的苔藓,靴底碾过枯枝时发出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侧耳听了听,除了身后几人的呼吸声,只有雾水从枝头坠落的“滴答”声——这声响最是磨人,总让人分不清是自然的动静,还是暗处藏着的杀机。
“停。”夏寒突然抬手。
高天宇立刻按住腰间的狼头刀,荣华抱着昏睡的阿火往他身后缩了缩,桃花攥紧了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夏寒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泥痕——那是个新鲜的马蹄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草屑,显然有人刚从这里经过。
“高棣的骑兵?”桃花的声音发颤。
夏寒摇头,用刀鞘挑起旁边一撮灰黑色的马毛:“是黑风骑的马。赵麻子的人。”她起身时,弯刀已经出鞘,刀刃在雾里泛着冷光,“他们比我们快了半个时辰。”
高天宇皱眉。赵麻子这伙人,说是匪首,倒更像条反复无常的蛇。前几日在落霞镇外,还帮他们打退过高棣的斥候,转头就可能为了赏金把他们卖了。这雾中山道,本就是赵麻子的地盘,撞见他的人不算意外,怕就怕对方揣着别的心思。
“绕路?”荣华小声问,怀里的阿火哼唧了一声,大概是被雾气冻着了,往他怀里缩得更紧。
“绕不开。”夏寒指向左侧的陡坡,那里的灌木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他们往云安城方向去了,道就这一条。”她用刀鞘敲了敲旁边的岩壁,“要么跟着走,要么爬这坡——你觉得阿火能受住?”
荣华没再说话,只是把阿火抱得更稳了些。小姑娘发着低烧,脸烧得通红,呼吸都带着热气,全靠桃花喂的退烧药吊着精神。这陡坡别说抱着人,就是空着手也未必爬得上去。
高天宇往嘴里塞了块芝麻酥,李婆婆烙的饼子还带着余温,甜香混着雾水的潮气,倒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跟着走。”他嚼着饼说,“赵麻子要动我们,在落霞镇就动了,不必等到这儿。”
夏寒没反驳,只是往荣华手里塞了把短刀:“攥紧了,别慌。”
山道渐渐收窄,两侧的岩壁如刀削斧劈,仰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雾更浓了,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靠脚步声辨位。高天宇走在最前,狼头刀半出鞘,刃口擦过鞘身,发出轻微的“嘶”声,像在给同伴报着平安。
“救命……”
一声微弱的呼救突然从前方传来,裹在雾里,飘飘忽忽的,听不出男女老少。
荣华一个激灵,差点把阿火掉地上。桃花按住他的肩,自己却往高天宇身边靠了靠。夏寒的刀举了起来,刀尖斜指地面,随时能劈出去。
高天宇摆手示意众人停下,独自往前挪了几步。雾里渐渐显出个蜷缩的身影,穿着黑风骑的号服,腿上插着支箭,血把裤管浸成了深褐色。看见高天宇的刀,那人挣扎着想爬,却疼得闷哼一声,摔回原地。
“是赵麻子的人。”夏寒跟上来,看清了对方胸前的狼头标记,“中了箭,像是自己人干的。”
那匪兵看见夏寒的弯刀,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姑娘……救我……赵头领他……他要投靠高棣,我们几个不服,被他……”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口血,眼神涣散下去。
夏寒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她用刀拨开匪兵的衣襟,里面藏着块令牌,刻着“云安”二字——是镇西将军麾下的腰牌。
“赵麻子要反水。”高天宇捏碎了手里的芝麻酥,饼渣从指缝漏下去,“他带着人去投高棣,这几个是不肯从的,被灭口了。”
荣华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匪兵的靴底:“这……这是云安城的城砖灰。他们去过云安城?”
高天宇俯身看去,匪兵的靴纹里嵌着些青灰色的粉末,确实是城砖风化后的碎屑。他心里一沉:赵麻子若是已经和高棣搭上了线,此刻去云安城,怕是要里应外合——镇西将军守城本就吃紧,再来这么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得赶在他们前头。”夏寒的刀插回鞘里,发出“咔”的脆响,“这雾天,骑兵跑不快,我们还有机会。”
可阿火的烧还没退,荣华抱着她,走得越来越慢。桃花把药箱往高天宇手里一塞,接过阿火:“我来抱,你跟紧夏姑娘。”她解开自己的外袍,把孩子裹在里面,只露出个小脸,“阿火乖,我们很快就到暖和地方了。”
阿火迷迷糊糊地抓着桃花的衣襟,小声哼唧着,倒真没再哭闹。
雾气里开始飘起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高天宇走在最前,狼头刀的刀柄被雨水浸得滑溜溜的,他却握得更紧了。身后的脚步声很杂,有夏寒的沉稳,有荣华的急促,还有桃花抱着孩子的蹒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倒比任何壮胆的话都管用。
转过一道弯,雾气突然淡了些,前方隐约现出片林子。夏寒突然停步,指着林边的老树:“有人。”
高天宇眯眼望去,树干后藏着个黑影,手里的弓箭正对着他们。他刚要拔刀,那黑影却突然矮了下去,接着滚出个人来——是个黑风骑,脖子上插着支短箭,早没了气。
树后又闪出个人,举着弓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倒背着个箭囊,里面的箭杆上都刻着个“云”字。
“是镇西军的斥候。”夏寒松了口气,“我爹的旧部常用这种短箭。”
那斥候见是他们,收了弓,快步走过来:“姑娘是夏统领的女儿?将军正等你们呢!赵麻子带了人投高棣,说要献城,将军猜他会走这条道,特让我们在这儿接应!”
荣华眼睛一亮:“那你们快去报信啊!赵麻子就在后面!”
斥候苦笑:“我们的马被他们劫了,只剩我一个逃出来,正想往回跑,就撞见你们了。”他看了眼桃花怀里的阿火,“这孩子烧得厉害,前面有个破庙,能避避雨,我先带你们去那儿,再想办法送信。”
破庙在林子深处,只剩半面墙,神像倒在地上,身上盖着些枯草。斥候捡了些干柴,用火石点着,火苗“噼啪”窜起来,总算有了点暖意。桃花把阿火放在铺着干草的神台上,解开外袍让她靠着火边,又从药箱里翻出退烧的草药,用雨水煮了,一点点喂给孩子。
高天宇和夏寒蹲在庙门口,看着雨雾里的山道。斥候说,从这儿到云安城,最快也要走一天,赵麻子的人有马,就算雾大,最多两天也能到。
“得有人去报信。”夏寒的手指敲着刀柄,“我去。”
“我去。”高天宇抬头,“你带着荣华他们去城里,我熟悉山地,能抄近路。”
夏寒刚要反驳,荣华突然开口:“我知道有条路!”他指着庙后的山壁,“我小时候跟爷爷采蘑菇,从那裂缝里钻过去,能省一半路!就是窄了点,只能一个人过。”
众人看去,庙后的岩壁果然有条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
“我去。”高天宇站起身,拍了拍荣华的肩,“照顾好阿火和桃花。”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李婆婆给的芝麻酥,塞给桃花,“给孩子垫垫。”
夏寒解下腰间的弯刀,递给他:“这刀快,比你的狼头刀适合钻缝。”
高天宇接过来,刀柄上还留着夏寒的体温。他没多说,转身走向那条裂缝,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雨还在下,庙里的火苗摇摇晃晃,映着每个人的脸。荣华望着裂缝的方向,心里默默数着数——他听说,数到足够多的时候,想念的人就会回来。
阿火在神台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到了落霞镇的芝麻酥。桃花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庙门口,那里的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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