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王婶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病房里来回拉扯。
“2400!整整2400!三个月!”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连国栋,我告诉你,今天要是见不到钱,你那堆破烂一件都别想留!”
病床上的连国栋脸色发白。
那种被当众扒光衣服般的窘迫。
他想坐起来,但右肩的剧痛让他只能半撑着身子,这个姿势更显得狼狈。
“王婶,我真的……”
他声音干涩,“再给我三天,我一定……”
“三天?我给你三十天了!”
王婶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上个月你说发工资就给,结果呢?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躲着我?
我告诉你,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病房门口已经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护士站那边传来不满的呵斥:“家属小声点!这里是医院!”
但王婶根本不管。
她从随身的大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
“我现在就去你那儿,把你东西全扔出来!那些发霉的破书,还有那箱生锈的针,全扔垃圾堆!”
连国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账号。”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王婶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说话的凤清月。
“什么账号?”王婶皱眉。
“他欠你房租的账号。”
凤清月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报给我,现在转。”
王婶愣了两秒,随即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笑:
“哟,小连,这是交女朋友了?早说嘛,有女朋友帮衬,还跟我这儿哭穷?”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翻出收款码:
“扫这个就行,一分不能少啊。”
凤清月没接话,只是扫了码,输入金额,指纹支付。
整个流程不超过十秒。
“叮——”王婶手机响起清脆的到账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眼,确认数字没错,表情立刻从刻薄切换成热情:
“哎呀,姑娘真是爽快人!小连你也真是的,有这么好的朋友,早让人家帮帮忙嘛!”
连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凤清月,看着她平静地收起手机。
“他住的地方,”凤清月重新看向王婶,“是整租还是合租?”
“就西城老区那个三层破楼,整栋都是我的!”
王婶语气里带着房产主的得意:
“他租的三楼单间,二十平米,带个小阳台。二楼空着,一楼我堆杂物。”
“条件呢?”
“条件?”
王婶眼珠转了转:
“三楼那间嘛,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二楼小点,十五平,月租五百。
水电自理,网线自己拉。
不过姑娘,我看你这气质,住我们那儿是不是太……”
凤清月打断她,“三楼我租了,今天开始,他搬二楼。”
王婶又愣住了。
她看看凤清月,又看看病床上的连国栋,脸上露出“你们年轻人玩得真花”的表情。
“行!三楼是吧?我明天就去收拾!不过小连那些东西……”
凤清月说:
“原样留着,他搬二楼,东西也搬下去。
需要帮忙的话,你可以请人,费用我出。”
“好好好!”王婶眉开眼笑。
一个月凭空多出六百租金,还不用她费心找租客,这种好事哪里找。
她拍拍连国栋没受伤的左肩——动作不重,但还是疼得他龇牙。
“小连啊,好好养伤,房子的事别操心。
那什么,姑娘,怎么称呼啊?留个电话?以后房租……”
“我会按时转给你。”
凤清月递过去一张名片,和之前给连国栋的那张一样,只有名字和号码:
“有急事发短信,我不一定接电话。”
王婶双手接过,点头哈腰地走了。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
“小连,好好对人家姑娘啊!”
病房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连国栋靠在床头,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看着凤清月,喉咙发紧:
“那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
凤清月拉了把椅子坐下,姿势依旧笔直:
“我需要住处,你需要钱和治疗。各取所需。”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连国栋沉默了几秒。
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看”了——视线穿透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看到下面的锁骨,看到黑色蕾丝花边的边缘,看到腰肢收紧的曲线。
他赶紧移开目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但下一秒,视线又飘了回去。
这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
她左肩那处弹片伤,周围的炎症比昨晚看起来更严重一些。
也许是因为阴雨天,也许是因为疲劳。
右肋下的刀伤,愈合的疤痕组织压迫了部分肝区血管,会影响肝脏的解毒功能。
膝盖的旧伤倒是稳定,但长期站立或奔跑肯定会疼。
“你的伤,”他听见自己说,“昨晚下雨,左肩疼了吧?”
凤清月抬眼看他。
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能治吗?”她问,直接跳过了疼痛的问题。
“能。”
连国栋也直截了当:
“但需要时间,而且……会很疼。”
“多疼?”
“比受伤时更疼。”
连国栋实话实说:
“我要用银针把那块弹片从骨头和神经之间‘剥’出来。
过程中不能打麻药,因为麻药会影响神经反应,我判断不准位置。
而且你的伤拖了至少三年,弹片和组织已经长在一起了,剥离的时候……”
“能治就行。”
凤清月打断他,“疼我能忍。”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连国栋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经历过真正痛苦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需要什么?”凤清月问。
“银针,酒精灯,药材。”
连国栋报了几味药名:
“黄芪、当归、红花、三七、冰片,还有……”
“写下来。”
凤清月递过来手机,“用备忘录。”
连国栋用左手笨拙地打字。
他注意到凤清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
那是长期握枪或者某种器械留下的。
“这些药材,”他打完最后一位药名,补充道:
“有些比较贵,而且需要特定的年份和产地。
比如三七,要云南文山的,至少五年生。
红花要藏红花的柱头,不要花瓣。”
“明天中午前送到。”
凤清月收回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出院后,开始治疗。”
“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互相观察的沉默。
连国栋发现,当他不刻意用透视能力去看她身体时,他也能看到她身上的一些细节——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可能没睡好。
她坐姿虽然笔直,但左肩不自觉地微微内收,那是长期疼痛导致的代偿姿势。
她的呼吸很稳,但偶尔会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可能在忍痛。
这是个浑身是伤,但把疼痛当常态的女人。
“为什么帮我?”连国栋突然问。
凤清月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了,交易。你治我的伤,我提供住处和钱。”
“房租,还有那些药材,加起来得两万多。”
连国栋说:
“你就这么信我能治好?万一我骗你呢?”
“你能透视。”
凤清月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你会用手机”一样,“昨晚你昏迷时,医院给你做过全身CT。
颅骨有裂痕,但脑部活动异常活跃。
刚才你说出我的伤情,精确到毫米。这不可能是猜的。”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如果你骗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变,但连国栋后颈的寒毛竖起来了。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我明白了。”他说。
“你最好明白。”
凤清月站起身:
“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人送药材过来。出院那天,我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还有,”她没回头,“管好你的眼睛。”
门开了,又关上。
连国栋坐在病床上,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回荡着凤清月最后那句话,脸上火辣辣的。
她知道。
她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
羞愧感涌上来,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一种强烈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心情。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看”自己的右手。
视线穿透石膏,穿透皮肉,看到断裂的桡骨。
骨茬对得不齐,有一小块碎骨嵌在肌肉里。
医院的处理只是固定,等它自己长。
但长好了也会留后遗症,阴雨天会疼,用力会抖。
他集中精神,把“视线”聚焦在那块碎骨上。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他看到自己体内的“气”——爷爷说的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很微弱,像即将干涸的小溪。
他尝试用意念引导那股气,流向右手。
很吃力。
像推一辆陷在泥里的车。
但气确实动了。
一丝丝,一缕缕,汇向伤处。
他“看”到那些气流包裹住碎骨,很温和,很缓慢地推动它,让它从肌肉里挪出来,回归到正确的位置。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结束时,连国栋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右手的剧痛减轻了,变成一种温热的、酸胀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透视,真气,治疗。
爷爷说连家祖上出过“神医”,能肉白骨、活死人。
他一直当传说听。
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凤清月的短信,只有三个字:“药已订。”
两天后,连国栋出院。
凤清月开了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来接他,不是那辆撞他的黑色越野车。
她换了一身运动装,长发扎成高马尾,少了些冷冽,多了点利落。
“车呢?”连国栋坐进副驾,随口问。
“处理了。”
凤清月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不喜欢了。”
连国栋闭嘴。
这女人说话总是这么……干脆。
车子开出医院,驶向西城老区。
连国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天前,他还在为房租发愁,在暴雨里送外卖。
现在,他坐在一个漂亮女人的车里,要去一个“新”住处。
虽然那地方他住了两年。
老区还是那个样子。
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面,晾衣绳横七竖八,上面挂着各色衣服。
几个老头坐在巷口下棋,听见车声抬头看,看见连国栋从车上下来,又看见驾驶座出来的凤清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小连回来啦?哟,这是……”
“朋友。”
连国栋抢先说,然后恨不得咬掉舌头。
这不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凤清月倒很自然,对那几个老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从后备箱提出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看起来没多少东西。
三层小楼就在巷子深处。
外墙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锈迹斑斑,王婶说会换新的,但显然还没换。
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里面的植物早枯死了。
连国栋说:
“我上去收拾一下,把东西搬下来。你的东西……”
“我上去看看。”
凤清月转身出房间,往三楼走。
连国栋跟上去。
凤清月走到医箱前,蹲下身,打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套银针,长针短针毫针各有不同。
旁边是几十个青瓷小瓶,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
金疮药、续骨膏、安神散……最下面压着几本线装书,纸页脆黄。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毛笔小楷:
“连氏针法秘要,第九代传人连国栋谨录。”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穴位图和注解,有些地方有红笔修改和补充,字迹不同,应该是连国栋后来加的。
“你改过。”她说。
“有些针法,爷爷说传下来有错漏,我对照其他古籍改的。”
连国栋挠挠头,“也不知道改得对不对。”
凤清月合上书,放回箱子里。
她站起身,环顾房间:
“今天开始,我住这里。你的东西,今天之内搬下去。”
“不用,不多。”
连国栋说。
他东西真的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再加这个医箱。
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现在收拾东西。下午三点,开始第一次治疗。”
“今天下午?”连国栋一愣。
“你手不是好了吗?”凤清月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深意。
连国栋心头一跳。
她知道?她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凤清月说:
“两天前还肿得像馒头,今天就能提行李箱了。
医院的石膏只是固定,没这么快。”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的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是你自己治的。对吧?”
连国栋沉默。
这女人太敏锐了。
“下午三点。”
凤清月不再多问,转身下楼,“带上你的针。”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他抱着箱子下楼,回到二楼那个小房间。
阳光被隔壁楼挡住,房间里阴冷昏暗。
他把医箱放在书桌上,打开,取出那套最常用的银针,用软布擦拭。
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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