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真史木偶!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陆沉焦灼的思绪!
他猛然抬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死死盯住了百戏坊的方向!
苏蘅!
那个以身织史的哑女!她一定有!
“燕七,守住这里!”陆沉没有一丝犹豫,将滚烫如烙铁的阿笙塞进赵缳怀中,声如惊雷,“赵缳,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支离弦之箭,身影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赵缳银牙一咬,抱着命悬一线的阿笙,足尖轻点,紧随其后。
百戏坊的废墟之上,夜风呜咽,卷起灰烬,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苏蘅依旧跪坐在那片狼藉的中央,她身前的木偶已然成型。
那是一个与她年幼时容貌有七分相似的女童木偶,四肢关节处,缠绕着一圈圈黑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她剪下的青丝,以之为筋!
她神情专注而癫狂,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舞,正进行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将那卷蘸着香灰、写满太子赈灾真相的素绢,撕成无数细如发丝的绢条,而后用一根磨尖的兽骨为针,一针一线,将这些承载着真实历史的“血肉”,密密麻麻地织入木偶空洞的胸腔之内!
她织入的,是贞观十七年洛阳城外那场瓢泼大雨;是太子李承乾脱下蟒袍,披在冻僵灾民身上的温度;是百姓感激涕零的哭喊;是那句被篡改、被湮灭的童谣真词!
当最后一根绢丝织入,苏蘅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一仰。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具木偶竟发出了“咯咯”的轻响,僵硬的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中,竟缓缓渗出两行血红色的液体,如同泪珠,无声滑落!
真史泣血!
“就是它!”
恰在此时,陆沉与赵缳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至。
赵缳看到那流血泪的木偶,眼中迸发出狂喜与希望!
她没有丝毫迟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槐花香粉,而后俯身,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阿笙因痛苦而溢出嘴角的、混杂着童谣余韵的唾液!
她口中念念有词,将香粉与唾液在掌心迅速混合,而后以指为笔,闪电般点向了木偶那流着血泪的双眼!
“以真音为引,点尔昭昭之睛!”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自木偶体内发出!
那双被点过的眼眶中,血泪瞬间被一股柔和的白光净化,整个木偶骤然亮起,仿佛一盏被点燃的宫灯,散发出温暖而圣洁的光芒!
“快!”赵缳急喝。
陆沉早已上前,将神魂即将被毒火燃尽的阿笙从赵缳怀中接过,轻轻放入那具散发着光芒的木偶怀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阿笙滚烫的身躯接触到木偶的刹那,她颈后那赤红如烙铁的莲花印记,竟仿佛遇到了克星,疯狂闪烁数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褪去!
她痛苦扭曲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
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翕动着嘴唇,不再是无意识的哼唱,一句句破碎而清晰的梦呓,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那年……雨好大……太子的靴子……陷进泥里了……”
“好多人……把太子……抬到了肩膀上……”
话语稚嫩,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闻声赶来的漕帮弟子和周围百姓的心上!
这零碎的呓语,与昨夜那冲天火光中由香灰凝成的“太子赈灾”之景,分毫不差!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被谎言蒙蔽了十数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啊!”
“我们……我们竟然信了那些奸人的鬼话……”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颤抖着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咚咚叩首。
一人跪,百人跪!
哭声、忏悔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冲刷着洛阳城上空盘踞已久的阴霾!
旧忆,于此刻尽数复苏!
陆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激荡难平。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卷布满裂纹的《营造律》,一步步走向那具依旧散发着微光的真史木偶。
他没有犹豫,将律法竹简的末端,对准了木偶被织入真史的心口位置,缓缓插入!
“咔。”
竹简没入木偶胸膛,发出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苏蘅织入的、蘸满香灰的绢丝,竟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微小的颗粒,顺着竹简上的裂纹,一点点渗入其中!
那道因强行对抗伪史而迸开的狰狞裂纹,竟在这香灰的弥合下,缓缓愈合!
当裂纹彻底消失,竹简插入木偶的部位,光芒一闪,四个全新的、古朴厚重的篆字,竟在原本空白的竹简表面,缓缓浮现。
民口即史笔!
陆沉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他瞬间顿悟!
所谓“律”,从来不只是朝堂之上冰冷的法典条文!
更是这市井之间,街头巷尾,百姓口耳相传、烙印在血脉中的公道与真实!
这,才是他以律为剑,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然而,这股顿悟带来的激荡尚未平息,一道焦急的呼喊便如冷水般浇下!
“陆大哥!不好了!”
燕七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从坊外冲了进来,“西……西去官道三十里外的漕帮暗桩,被人屠了!一个不留!”
众人心中一凛!
“尸身旁,留下了这个!”燕七颤抖着手,递上一枚被血浸透的火漆印信。
那印信上的图腾,赫然是安西都护府下辖节度使的鹰徽!
赵缳箭步上前,从燕七怀中抢过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迅速展开。
那是一片从死者指甲缝里刮出的污垢。
她凑到鼻尖,只轻轻一嗅,绝美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
“是龟兹特有的风沙香!”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沉,声音都在发颤,“与谢无妄那六壬盘上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
西去官道!龟兹香料!
谢无妄的截杀,已经开始了!
陆沉眼中的杀机与怒火瞬间凝为实质!
就在此时,一直瘫坐在地的苏蘅,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撕下那幅织就了太子赈灾图的素绢,将绘有“太子解袍”那一幕的半幅,猛地塞进陆沉的行囊。
而后,她抓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陆沉宽大的手掌上,用力写下了一个字。
赎。
她抬起头,那双无法言语的眼中,再无迷茫与癫狂,只剩下无尽的决绝与死志。
她用尽力气,指向了西去的方向。
她要留下来,用自己的余生,守护这座刚刚复苏了记忆的百戏坊,以此赎罪!
陆沉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掌心那个滚烫的“赎”字,而后,对着苏蘅,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洛阳西门,陆沉翻身上马,怀中抱着仍在熟睡的阿笙,身后是赵缳与燕七担忧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一抖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条通往无尽杀机的官道,绝尘而去。
夜风渐起,吹动他腰间的律法竹简。
那卷刚刚愈合、镌刻了新字的古老竹简,竟在风中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悲鸣,简身微微发烫,仿佛在预警着前方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血色深渊。
数十里外,一处无名的山岗上。
谢无妄一袭玄衣,负手而立,缓缓收起了手中那枚停止旋转的六壬盘。
洛阳城在他眼中,已化作一个模糊的墨点。
“主使既定,”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单膝跪地的黑衣人,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淡淡下令,“便以‘太子余党’之名,迎他入龟兹大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那里,有他父亲当年……未曾烧尽的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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