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若有似无的驼铃声,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自九幽之下的暗渠,将他们从溺毙的边缘缓缓拉回人间。
冰冷的渠水浸透骨髓,陆沉抱着怀中那卷死里逃生的《贞观实录》,挣扎着爬上出口的石阶。
天光熹微,带着雨后初霁的湿冷,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重新显现。
然而,这座他曾以为要用一生律法去守护的雄城,此刻却像一头张开血口的巨兽,每一扇窗户都像是监视的眼睛,每一条街巷都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第一张通缉令,就贴在渠口对面的坊墙上。
墨迹未干,还带着印刷的油墨气味。
画像上的青年眉眼疏朗,神情坚毅,正是他陆沉。
而画像之旁,那用朱砂拓印的硕大“律”字,如同一道烙印,狠狠灼痛了他的双眼。
他曾引以为傲的身份与信念,如今成了他“勾结妖道,火烧兰台”的罪证,昭告天下。
街角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与民众的喧哗。
“妖人陆沉在此!押往西市问斩!”
一声清喝,禁军副尉霍铮骑着高头大马,面沉如水,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犯人”缓缓走来。
那犯人身形与陆沉有七分相似,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百姓们被禁军隔开,纷纷探头,对着那“犯人”指指点点,咒骂声、唾弃声不绝于耳。
陆沉与赵缳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霍铮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看似在维持秩序,却在经过他们藏身的角落时,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刹那,他脚下的马似乎受了惊,猛地向一侧踏了一步,马蹄溅起一滩污水,引得人群一阵惊呼后退。
混乱中,赵缳只觉脚下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头,却见霍铮早已拨转马头,押着“犯人”远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回荡在长街:“严守各处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
赵缳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感到鞋底似乎多了一片薄而硬的异物。
她与陆沉对视一眼,后者
他们必须立刻出城!
西城墙,跃城楼。
这是长安最高的一处城防工事,也是防守最为薄弱的一环,因为其下便是十丈悬崖,常人绝无生还之理。
当陆沉与赵缳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城楼之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凭栏而立。
不是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统领,而是一个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
身形挺拔,渊渟岳峙,正是裴琰。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唐律》四百九十八条,你学得很好。”裴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但你可知,律法,终究是人写的。”
他缓缓转过身,手中竟拿着一卷陆沉再熟悉不过的《唐律疏议》。
那是国子监律学生的必读之物。
裴琰看着陆沉,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他手腕一翻,将那卷书册朝陆沉抛了过来。
陆沉下意识接住。书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他翻开书页,只见夹层中,用极其细劲的笔锋写着一行字:“律若死,你便是活律。”
字迹之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由羽翼和长矛组成的印记。
就在陆沉心神剧震的瞬间,他手中的书卷忽然变得滚烫!
一股青烟自书页间升起,他猛地松手,那卷《唐律疏议》竟在半空中无火自燃!
风起,书卷在烈焰中迅速化为灰烬。
然而那黑色的灰烬并未飘散,反而在空中诡异地凝聚,最终组成了两个古朴的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随即烟消云散。
龟兹。
又是龟兹!
陆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从老监守的遗言,到裴琰的暗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遥远的西域名词。
“裴统领!”赵缳忽然低声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霍铮悄悄塞入她鞋底的路引。
路引之上,除了官府的印信,竟用细如发丝的朱线,额外标注了三处不起眼的地点,旁边各有一个小小的镜子图案。
“这是……”
“镜匠旧部,散落江湖的三个隐秘驿站。”裴琰的声音遥遥传来,人已飘然下楼,只留下一句余音,“他给你们的,是活路。我给你的,是道。”
城楼下,火把的光点如繁星般迅速汇集,追兵已至!
“陆沉,从此无官袍,只有江湖衣。”
赵缳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她飞快地从自己腰间那条精致的丝绦上,剪下了那个用她心血绣成的“史”字纹样,针线翻飞,竟在短短数息之间,将它牢牢缝在了陆沉的内衫胸口处,紧贴着他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墙根,将那面救过他们性命的双面绣绷深深埋入土中。
奇特的是,那根连接绣绷的银线,在接触到初升的日光时,竟反射出一道微光,在斑驳的墙面上勾勒出一幅断续的路线图——那是一条通往西域的古老商路,而路线的起点,赫然便是城西一座废弃的货仓,货仓的牌匾上,依稀可见一个褪色的“裴”字。
裴记驼队旧仓!
“妖人就在城楼上!放箭!”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自城下传来,无数火箭拖着焰尾,呼啸而上!
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沉他猛地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律学生袍,用力一撕!
“刺啦”
半幅衣袍连带着那枚象征他过去身份的“律”字血绣,被他狠狠撕下,掷向城外!
袍角在空中翻滚,那枚曾被赵缳血脉祭炼过的“律”字,在接触到风的刹那,“腾”地一声,燃起幽幽的青色火焰!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青焰竟在空中幻化开来,瞬间变成了上百件一模一样的律袍虚影,夹杂着真实的袍角,如天女散花般朝着四面八方飘落,瞬间迷惑了城下所有弓手的视线!
就是现在!
陆沉拉住赵缳的手,在那漫天袍影的掩护下,纵身跃下了十丈高的城墙!
下坠的狂风刮得人面颊生疼,他背上被伪钉刺伤的脊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痛如电,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胸口那枚父亲留下的残破玉佩猛地一热,与他体内那股源自“厌胜”的史影之力产生共鸣!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他,竟奇迹般地抵消了大部分下坠的冲力!
砰!两人重重落地,虽狼狈不堪,却都安然无恙。
“咻!”
一支羽箭擦着陆沉的耳畔飞过,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钉入他身侧半寸的墙缝之中,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不是追兵的箭!
陆沉瞳孔一缩,只见箭尾上,竟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
他一把拔下羽箭,取下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醒神露。
而标签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骨续方,三日一服。”
这笔迹……是雷夯!
那个在兰台火场中,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古怪仵作!
霍铮,雷夯,裴琰……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暗中支撑着他。
夜色如墨,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当他们终于摆脱追兵,筋疲力尽地来到灞桥边时,不由得都愣住了。
桥头积雪未消,月光如霜。
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骆驼,正安静地候在那里,仿佛已等了千年。
它的身上配着精致的鞍鞯,鞍鞯一侧,赫然挂着半枚龟兹古国的铜印纹饰,与老监守死前给他的那半截,遥相呼应。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陆沉缓缓走上前,将那条仅剩下半边“律”字残痕的布条,重新系在腰间。
那不再是官府的腰带,而是一条江湖人的束绳。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骆驼颈下的铜铃,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告别,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血誓:
“江湖无律?那我便从头写起。”
“叮铃”
铜铃脆响,白骆驼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迈开沉稳的四蹄,踏着月光与残雪,朝西而去。
在他们身后,长安厚重的城门,在黎明的曙光中,发出沉闷的巨响,轰然闭合。
城墙之上,万籁俱寂。
白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终南山麓连绵的阴影之中。
陆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囚笼般的雄城,又转头看向赵缳从路引上拓下的那张简易地图。
第一个被朱线圈出的驿站,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蜷缩在山脉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褶皱里。
长夜漫漫,前路未知,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喘息、疗伤,并真正开始看懂这盘棋的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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