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唐解剖妖魔 第44章 鲛绡一寸血，织梦入骨寒

大明宫的偏门远没有朱雀门那般气派，窄长的夹道里透着股子阴冷劲儿。

陆沉跟在裴琰身后，脚下的厚底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会儿左耳是风声，右耳还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嗡鸣，像是有几千只蚊子在脑仁里扎堆蹦迪。

“裴大人，咱这属于公款逛后宫？”

陆沉拽了拽略显宽大的袍子，嘴上没个正形，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宫墙根儿底下扫过。

裴琰没理他，只是那张冰块脸上写满了别乱说话四个字。

迎面走来个女官，步子迈得极小，却快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陆沉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玉牌，上面刻着内侍省·玉真。

“陆先生。

玉真的声音比井水还凉，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用黑色漆盒装着的东西，压低声音道，“娘子交代的，这东西晦气，看完了得烧。”

漆盒掀开，半幅月白色的鲛绡露了出来。

陆沉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那丝滑的质地，一股细密的麻意瞬间从指肚窜上了天灵盖，像是被漏电的插座亲了一口。

这颜色不对。陆沉把鲛绡提到鼻尖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本该是月白莹润的料子，此刻却泛着股子陈年猪血般的暗红，深浅不一，像是无数根毛细血管在布料里炸开了花。

他强忍着右耳那一抽一抽的刺痛，深吸了一口气。

混杂的脂粉香，还有股子散不掉的海腥味，混着烂泥塘里的腐藻气。

这哪是鲛人泪啊，分明是从死人沟里捞出来的裹尸布。

陆沉把鲛绡塞回盒子，看向裴琰，“这东西在尚服局待了多久？”

“一个月。”裴琰言简意赅。

“走，去织坊。”

陆沉拍掉指尖残留的几缕凉意，心里那本《大唐律》已经自动翻到了‘妖言惑众’那一篇。

尚服局的织坊里，几百台织机同时开工的声音足以把正常人震成脑震荡。

陆沉一进门，就瞧见个穿着暗绿襦裙的女人正站在最中央的长机旁。

裴琰侧过头，声音几乎被织机声淹没：尚服局掌制使，苏娘子。

陆沉点头，视线却落在那女人的右手上。

苏娘子正捏着一枚银梭，那梭子尖锐得过分，在灯火下晃出一道道冷光。

贵客远来，尚服局怠慢了。

苏娘子转过身，笑得温婉端庄，可陆沉总觉得那双眼珠子像是琉璃做的，透不进半点光。

她指着机杼上正在赶制的云鹤衔珠纹，轻声道，此绡乃西域贡品，贵妃娘娘钦定要的，陆先生可要赏鉴一番？

陆沉凑近了些，那针脚细密得像是一层紧绷的皮肤。

他佯装内行，指着一处经纬交错的地方问道：这‘云鹤’的眼睛，怎么瞧着像是活的？

趁着苏娘子转身去取样布的空档，陆沉从怀里摸出了一小撮槐木木屑。

那是昨儿个在义庄捏碎的槐木人偶残渣，还没来得及清理。

他指尖轻弹，那点灰褐色的碎屑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机杼的缝隙。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原本运行顺滑的机杼像是卡了壳，发出几声牙酸的嘎吱声。

三处经纬点上的丝线突然微微隆起，显出几个古怪的凸起。

陆沉眼神一寒。

那位置，那形状，跟他在《血宴图》里看到的侍者衣襟暗记一模一样。

这哪是织布，这是在按着地图绣陷阱呢。

出了尚服局，陆沉没跟裴琰回大理寺，而是七拐八绕地进了长乐坊的一处旧民居。

赵缳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残存的夕阳缝补一个破旧的皮质镜囊。

听见推门声，她那双粗糙却修长的手猛地一抖，银针差点刺进指缝。

陆先生？

她声音沙哑，看见陆沉手里那片偷出来的鲛绡残片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手里的镜囊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这针脚……是我爹临终前念叨的那种‘逆鳞绣’！

赵缳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她二话不说，从床底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双面异色绣绷，把那片鲛绡紧紧绷住。

随着她手里银线的一遍遍勾勒，原本暗红的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竟然开始扭曲、蠕动。

陆沉死死盯着那块布。

视线里，那原本僵硬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

一个模糊的女人影迹举起酒杯，杯中的液体在银线的折射下，由清转红，最后竟像瀑布一样化作滚烫的血浆，顺着布料边缘往下滴。

这纹路里藏着字。

赵缳的额角渗出冷汗，手抖得拿不住针，得用血丝引线，否则看的人会被‘魇’住！

陆沉没废话，这种时候讲究什么文明执法都是扯淡。

他直接咬破食指，在那乱颤的针脚上一抹。

滋……

像是热油里滴进了冷水，指尖触碰的地方瞬间溃烂出一块焦黑，疼得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撒手，瞳孔骤然紧缩，在那些纷乱的血纹中，他捕捉到了第一个由针脚拼凑出的繁体字。

鸩酒的鸩。

陆沉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全是不知名的黏液。

与此同时，大明宫的高阁之上，苏娘子正倚窗而立。

她手里那枚银梭不知何时刺破了自己的指腹，一滴精血顺着梭尖滑落，没入了窗台下一匹未裁的鲛绡里。

那匹白生生的布料在无风的夜色中，竟如冬眠苏醒的巨蟒一般，一寸寸卷曲、舒展，缓缓朝着远处的贵妃寝殿方向爬行而去。

风里带起了一股极淡的鬼臼草味儿。

陆沉走出赵缳的院子，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这长安城的雨，怕是又要落下来了。

此时，远处街道的尽头，一个穿着宫内服饰的影子正冒雨朝着镜坊的方向狂奔，手里的密信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