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道刺痛来得毫无道理,消失得也同样突兀。
像是一根早已拔出的刺,却在神魂深处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幻痛。
陆沉的感知系统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股异常信号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数据不足,无法建模,无法推演。
最终,这个无法解释的“错误”,被他暂时归档,标记为“待观察的系统冗余”。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现实。
四周是海镜阁坍塌的废墟,燃烧后的木头散发着呛人的焦味,混杂着雨后的泥土腥气,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怪味。
柳沧溟和他那群被当场吓破了胆的护卫,早已被闻讯赶来的鲸市遗民们围了起来,唾骂声、哭嚎声和拳头到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迟来的正义BGM。
对此,陆沉毫无兴趣。
他缓步走在焦黑的瓦砾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比任何正常的眼睛都能更清晰地“看”到路径。
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是在寻找幸存者,也不是在清点战利品,而是在进行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他要将这里,从自己的记忆硬盘里彻底删除。
忽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被烧得只剩框架的藏书阁前。
神识的末梢,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半掩在灰烬里的冰冷物体。
他弯下腰,伸手从灰烬中将那东西拈了出来。
是一枚断裂的银簪,样式古朴,只剩下半截,顶端那点本该圆润的珠光,早已在烈火中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只死鱼的眼睛。
乳母的遗物。
曾几何时,仅仅是想到这根簪子,都会让他的心口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意。
那是他贫瘠的童年中,为数不多的糖。
现在,他用指尖摩挲着簪身粗糙的断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的灼热。
神魂之中,一片死寂。
没有酸楚,没有暖意,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怀念”情绪都没有。
它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除了“银质”、“断裂”、“曾属于某人”这些物理标签外,再无任何特殊含义。
确认完毕。旧世界的最后一个情感锚点,已彻底失效。
陆沉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手腕一抖,那半截断簪在空中划过一道毫不起眼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了不远处那片漆黑冰冷的海水,连一圈涟漪都懒得荡开。
过往,就此断绝。
“陆……陆先生。”
素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和劫后余生的虚弱。
陆沉转过身,神识中“看”到她和小橹一左一右,架着一个高大的、浑身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女人。
那女人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即便被烧得有些焦卷,依然张扬地翘着。
她脸上满是烟灰,却掩不住那双碧绿如野火的眼眸,正死死地瞪着陆沉,仿佛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豹。
是那个波斯女人,赫拉。
“她招了。”素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说,新史盟在西域……布下了一个什么……灭世大阵。”
陆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灭世?”这个词,多少带了点中二气息。
赫拉似乎被这个词刺激到了,她猛地挣扎了一下,用一种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夹杂着狂热的波斯语,嘶吼道:“愚蠢的中原人!你们根本不懂星辰的伟大!你们的历史,你们的文字,不过是星轨在大地上的投影!只要……只要扭转星轨,就能让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从根源上彻底消失!‘碎叶星冢’就是神的祭坛,当大阵启动,你们的‘真史’,连同你们这些卑微的虫子,都将成为从未存在过的幻影!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尖锐而疯狂,在死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静静地“听”着,神识高速运转,剥离掉其中疯癫的情绪和宗教式的吹嘘,只提取最核心的关键词:星轨、投影、根源抹除、碎叶星冢。
一个荒诞却逻辑自洽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缓缓构成。
原来如此,伪史的尽头,不是篡改,而是彻底的格式化。
新史盟这帮人,玩得还真够大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依旧坚定地指向西北,但在指针的末端,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仿佛一台即将没电的手机,信号满格,电量飘红。
这玩意儿……需要充电?用什么充?
陆沉的神识下意识地探入罗盘的内部结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辰遥相呼应的能量波动。
它需要吸纳“星辉”。
可今夜乌云蔽月,星光全无,到哪里去找星辉?
正当他思索之际,旁边的素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扰,她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陆先生,这个……或许有用?”
那颗珠子一取出,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它吸了过去,珠身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清辉,在黑夜中如同一轮小小的月亮。
瀚海珠。采珠女的至宝,能在最深的海沟里汇聚最微弱的光线。
陆沉的神识扫过那颗珠子,立刻“看”到无数微不可见的光粒子,正被一股奇特的力场牵引,源源不断地汇入珠体内部。
他的心中,不,应该说他的运算核心里,立刻得出了结论。
他伸出手。素缳会意,连忙将瀚海珠递了过去。
当瀚海珠靠近青铜罗盘不到三寸的距离时,异变陡生!
罗盘指针末梢的那点光芒,像是饿了八百年的饕餮,猛地发出一股吸力,瀚海珠上汇聚的清辉瞬间被拉成一条璀璨的光带,尽数灌入罗盘之中。
指针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明亮、稳定。
续航问题,解决了。
陆沉将瀚海珠还给素缳,后者一脸懵逼地接过,还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超自然现象。
“你,跟我走。”陆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素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这颗珠子,已经成了关乎天下命运的关键道具。
“我也去!”
小橹仰着小脸,眼神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被他用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缝在内衬上的那页真史残页。
“我要亲眼看着,您把所有的历史,都找回来。先生……请您教我识字,我想读懂它。”
陆沉默然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旁收拾好的、装满干粮和水的几个大皮囊,朝小橹的方向推了推。
“这些,归你管。”
小橹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接过了什么神圣的使命,郑重地将那几个比他自己还高的水袋和粮包拖到自己身边。
夜色渐深,远处,几道鬼祟的黑影,正借着废墟的掩护,悄悄地朝着他们备好的马队摸去。
是柳家的残部,贼心不死,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手中的钢刀,在黑暗中反射出淬毒般的幽光。
陆沉甚至连头都懒得回。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内力,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更高维度生命体的精神碾压。
方圆百米之内,那些原本安静地打着响鼻的西域马匹,像是集体见了鬼一般,瞬间炸了窝!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双眼暴突,口吐白沫,疯了似的挣断缰绳,调头就跑,将那些埋伏在阴影中的柳家余孽撞得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一场偷袭,还没开始,就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宣告结束。
陆沉翻身跨上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身后,是正在哭泣与重建的鲸市废墟,是渐渐远去的滔滔海潮。
前方,是通往西域的古道,是未知的、漫天的黄沙。
怀中的青铜罗盘,微微发烫,罗盘上雕刻的“碎叶星冢”四个古篆字,正幽幽泛起一抹妖异的、仿佛活物般的红芒,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关外,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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