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碗盐水下肚,胃里瞬间成了腌菜缸,每一寸肠子都在抽搐。
陆沉刚要把涌上喉咙的苦水咽回去,脑海里的“古籍馆”突然像是被泼了油的火堆,轰地一下炸开了。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不再是乱码,而是汇聚成了两团耀眼的金芒。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原本昏暗的柴房变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辨,每一颗尘埃周围都裹着一层淡淡的、不详的黑气。
糟糕,过载了。
昨晚为了看清无面僧,他强行调用《酉阳杂俎·尸魅篇》的后遗症来了。
这哪里是开天眼,简直是在眼眶里塞了两颗正在核聚变的小太阳。
“咳……咳咳!”
陆沉猛地低下头,借着剧烈的咳嗽掩饰,伸手在草席下乱摸,扯出一块不知道是擦脚还是擦桌子的破布,胡乱往脑袋上一裹,正好遮住那一双快要喷出金光的招子。
“怎么?咸得想哭?”
窗外,裴琰的声音凉凉地飘进来,带着股子猫戏老鼠的慵懒。
“回少卿大人……”陆沉的声音闷在破布里,听着瓮声瓮气,“小的这是南诏老家的毛病,‘巫瞳症’。一旦受了惊吓又喝了重盐水,眼睛就见不得光,一见光就要瞎。得捂着,捂三天。”
这瞎话编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胜在离谱。越离谱,有时候越安全。
裴琰没说话。
脚步声踩着落叶远去,随后柴房的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陆沉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两个黑甲卫走了进来。
他们没理会缩在角落像个盲流的陆沉,而是径直走向那个用来磨墨的墙角。
火把凑近。
墙角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显形露”,泛着股淡淡的雄黄味。
地板缝里,还有几道极细微的、被银针刮过的痕迹。
陆沉心头一紧,裹着破布的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黑甲卫退了出去。
门没关。
裴琰站在门口,背着光,那双狭长的凤眼盯着陆沉头上那块脏兮兮的破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南诏巫瞳?呵。”
他没拆穿,只是随手弹了弹袖口沾上的烟灰,“既然眼睛不好使,那就用心看。三日内,我要知道这只‘鬼’下一个想杀谁。找不出来,你就跟着这柴房里的尸体一起化灰吧。”
说完,这位大理寺少卿转身便走,干脆得像是一把归鞘的刀。
陆沉扯下一点破布缝隙,看着那道绯红色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这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裴琰不在乎他是人是妖,只在乎他这把刀够不够快。
深夜,雨又开始下了。
慈恩寺的夜雨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陆沉正对着那具发臭的慧空尸体发呆,寻思着那块木简上的突厥文,柴房的后窗忽然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这节奏,两长一短,是寺里敲木鱼的韵律。
“施主。”
苍老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来。
陆沉警惕地挪过去,透过破窗缝隙,看见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是慈恩寺住持,慧明大师。
老和尚没打伞,雨水顺着他花白的眉毛往下淌,原本宝相庄严的袈裟此刻湿嗒嗒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册子,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这是《佛道论衡名录》的副本。”慧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鬼魅,“当年做裁决的一共七人。如今死了四个,就剩下老衲、监院慧觉,还有藏经阁首座慧观。”
陆沉接过来,借着那一双自带探照灯效果的眼睛扫了一眼。
册子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大师这是想让我给这几位高僧排个死亡顺序?”陆沉语带嘲讽。
“若是柳家冤魂索命,下一个……必是慧觉。”慧明颤抖着手,又递进来一样东西,“这是老衲在他禅房外捡到的。”
那是一枚干枯的槐树叶。
但这叶子不对劲。
它的叶脉不是青色,也不是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红,像是人的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叶片上。
陆沉指尖刚触碰到那叶子,脑子里的警报器就响了一声。
【生物样本分析:槐叶寄生类血线虫,异变中。】
“慧觉师弟当年……是主张烧毁道观最坚决的一个。”慧明说完这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沉,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既然有了目标,那就不能干坐着。
次日清晨,陆沉顶着那一头破布,摸进了西厢房。
慧觉的禅房里檀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这位监院大师正盘腿坐在榻上敲木鱼,眼皮耷拉着,一副入定的模样。
“大师,洒扫的小沙弥病了,管事让我来收香灰。”
陆沉低眉顺眼地走进去,手里提着个铜簸箕。
慧觉没理他,木鱼声笃笃笃地响个不停,节奏快得有些让人心慌。
陆沉走到案几前,借着清理香炉的动作,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过案头那本摊开的书。
是《冥报记》。
书页正停在“罗刹剥面”这一章,上面的插图画着一个恶鬼正在活剥人皮,画工极好,那淋漓的鲜血仿佛都要从纸上滴下来。
这和尚,口味挺重啊。
陆沉不动声色,伸出手指,在香炉里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指甲盖里藏着的一点雄黄粉落入灰中。
“呲!”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
那堆灰白的香灰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色烟雾。
陆沉眼疾手快,借着倒灰的动作,迅速用指甲刮了一点混着雄黄的灰烬藏进袖口。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脑海里的《博物志》自动翻页,金色的字迹在视网膜上炸开:
【槐魅粉:以百年槐花研磨,混入尸油。
吸入三日,神魂离体,任人摆布。
状态:魂引将成。】
三天?
陆沉猛地回头看向那个还在敲木鱼的老和尚。
这哪里是在念经,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敲丧钟!慧觉已经被控制了!
就在这时,窗外惊雷炸响。
暴雨如注,天色瞬间黑得像是泼了墨。
陆沉顾不上暴露,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小半瓶“显形露”,弯腰在禅房门口的地砖缝隙里飞快地画着什么。
他在画流向图。
如果妖气是水,那这寺里的地势走向就是河道。
最后一笔落下。
视网膜上的金光瞬间勾勒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那地砖缝隙里,一条幽蓝色的光带正像蛇一样蜿蜒游动,从烧毁的西塔废墟一路蔓延过来,直直地钻进了慧觉的禅房。
陆沉看着这条光带的路径,瞳孔骤缩。
这路径太规整了。
这不是鬼魅飘忽的路线,这是行军图!
这正是二十年前,官兵围剿柳氏道观时,冲进去放火的进攻路线!
“不好!”
陆沉扔下簸箕,一脚踹开禅房的大门。
“慧觉!别念了!”
屋内一片死寂。
木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原本端坐在榻上的慧觉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背对着门口,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
但那股子浓烈的檀香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木头腐烂的味道。
“大师?”
陆沉几步冲上前,手里的银针已经扣在指尖。
他伸手去拍慧觉的肩膀。
入手处,坚硬如铁,又湿滑黏腻。
那哪里是僧袍,分明是一层层缠绕得密不透风的青褐色槐树藤!
那些藤蔓还是活的,正在缓缓收紧,像是蟒蛇绞杀猎物一样,勒进了皮肉里。
“咯吱!”
一声脆响。
慧觉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转了过来,双眼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已经被一根粗大的带刺藤蔓彻底贯穿。
死了。
哪怕陆沉反应再快,也快不过这蓄谋已久的杀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那些藤蔓,想要看看还有没有救,结果双手刚沾上那湿滑的树汁,那些藤蔓就像是受了惊的蛇,嗖地一下缩回了地板缝隙里,只留下一具还温热的尸体。
陆沉看着自己沾满绿色粘液的双手,喘着粗气。
一种被窥视的寒意猛地蹿上脊梁骨。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暴雨如瀑,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狂乱摇摆,像是个张牙舞爪的厉鬼。
而在那树影深处,一道绯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裴琰没打伞,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身大红色的官袍,手里一下一下地擦亮火石。
火光一闪一灭,映照出他那张冷漠到极点的脸。
他没有进来抓人,也没有喊黑甲卫。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沉,看着他站在尸体旁,看着他那双沾满了“杀人凶器”的手,眼神玩味得让人心悸。
那是猎人在看陷阱里的猎物,在挣扎到力竭前的最后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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