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陛下,”阿阮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您……真不尝尝?这豆芽是奴婢今早现发的,用井水淋了一整天,脆生生、水灵灵的。还有这小米,是京郊庄子新贡的,熬足了时辰,最是养胃……”
被子里毫无动静。
阿阮咬咬牙,继续哄:“陛下,您可知这豆芽还有个名头?民间叫它‘如意菜’,说是吃了能事事如意。您瞧,它从一颗小豆子,憋着劲儿钻出来,长得白白嫩嫩的,多不容易?您要是不吃,它岂不是白长这一遭了?”
这话说得幼稚,却莫名戳人心窝。
被角,悄悄掀开一条更大的缝。
一只眼睛露出来,乌溜溜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那眼睛先看了看小几上的吃食,又转向阿阮,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仿佛在说:你还好意思来?
阿阮心里一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破庙里,老乞丐捡回一个饿得哭不出声的弃婴。她没有奶水,只能熬一点稀薄的米汤,用破碗端着,一点点喂进那张小嘴里。孩子嘬着碗沿,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那时她也不过六七岁,却忽然觉得,自己得把这小东西养活,无论如何都得养活。
眼前这孩子,虽穿着龙袍、躺在龙床,可那眼神里的依赖和委屈,与当年那弃婴何其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跪着,反而站起身,走到龙床边。这个举动有些逾矩,柳寒山眉头紧皱,萧庭雪却并未制止,只静静看着。
阿阮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掌心,“您要是真生奴婢的气,骂奴婢、打奴婢都成。可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您想啊,您要是饿坏了,谁替奴婢撑腰?谁帮奴婢骂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奴婢在这宫里,可就指着您呢。”
被子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阿阮再接再厉:“您不是想见奴婢吗?奴婢这不是来了?只要您好好吃饭,往后……往后奴婢常来瞧您,成不成?”
锦被终于动了。
先是慢慢往下滑,露出乱糟糟的乌发,接着是通红的眼睛、哭得皱巴巴的小脸。萧知微咬着嘴唇,看着阿阮,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你骗人……他们都说,你当了郡主,就要搬出宫去,再也不要朕了……”
孩子的声音又哑又颤,听得人心头发酸。
阿阮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眼泪。她赶紧眨眨眼,挤出个笑来:“谁说的?奴婢就是当了天王老子,也是陛下的阿阮姐姐。陛下要是不信——”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孩子瘦下去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逗弄一只委屈的小猫,“奴婢现在不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萧知微被她捏得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阿阮趁热打铁,端起那碟豆芽,夹起一筷子,递到他嘴边:“来,尝尝。奴婢特意多放了点醋,开胃。您要是不喜欢,奴婢下回少放点——”
话未说完。
萧知微忽然张开嘴,啊呜一口,将那筷子豆芽咬了进去。
他嚼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却还盯着阿阮,仿佛怕她一眨眼就消失。豆芽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混着孩子吞咽的咕咚声,莫名有种让人心头发暖的踏实感。
阿阮松了口气,赶紧又舀了一勺小米粥,吹了吹,递过去。
萧知微来者不拒,一口接一口地吃。他吃得急,有些狼狈,粥渍沾在嘴角,阿阮便自然地用袖子替他擦去。孩子乖顺地仰着脸,任由她动作,那双哭红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像蒙尘的珠子被擦去了灰。
柳寒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
他该斥责的。斥责阿阮逾矩,斥责她以贱食亵渎龙体,斥责她这毫无规矩可言的亲近。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那个两日来水米不进、浑身是刺的小皇帝,此刻正乖乖坐着,一口一口吃着那寒酸的豆芽和米粥,眉眼间的郁结之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而这消融,满殿太医、满朝文武、甚至他这个帝师,都束手无策。
却让一个烧火丫头,用一碟豆芽、几句软话,轻易化解了。
柳寒山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茫然。他一生信奉礼法规矩,认为那是维系天下的基石。可眼前这毫无规矩可言的一幕,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东西,生出了一丝裂隙般的怀疑。
而萧庭雪,始终未动。
他依旧立在窗前,雪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冷硬。可若有人此刻能走近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总是凝着寒霜的眸子里,映着龙床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融化。
阿阮喂完最后一口粥,正拿面饼给萧知微擦手,孩子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闷闷的:“阿阮姐姐。”
“嗯?”
“你以后……真的不会不要朕?”
阿阮失笑,揉揉他脑袋:“不会。奴婢发誓。”
“那……拉钩。”
萧知微伸出小指,眼神执拗。阿阮无奈,也伸出小指,与他勾在一起。孩子的手指细软,勾得紧紧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知微念得认真,念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窗边,“皇叔作证!”
萧庭雪终于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阿阮,扫过萧知微,最后落在那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上。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低而沉,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殿内荡开细微的涟漪。
阿阮心头一跳,赶紧收回手,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萧知微却像得了什么保证似的,整个人都亮堂起来,甚至主动伸手去拿那张面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殿内气氛,悄然转变。
柳寒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咳一声:“陛下既已进膳,老臣便先行告退,让太医再来请一次脉。”
萧庭雪颔首。
柳寒山躬身退出,临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阿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殿内只剩三人。
萧知微吃饱了,精神头回来些,拉着阿阮问东问西,从听雪轩的床硬不硬,问到御膳房今日做了什么点心。阿阮一一答着,声音软糯,偶尔夹杂几句心底的吐槽,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萧庭雪依旧立在原地,未靠近,也未离去。
他只是看着,看着阿阮侧脸被宫灯镀上一层暖黄光晕,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偶尔抬眼偷瞥自己时那副心虚又强作镇定的模样。殿内炭火暖融,雪落无声,孩子清脆的笑声与女子温软的语调交织在一起,竟将这冰冷了多年的乾元宫,熏出几分罕见的、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萧知微终于有了倦意,眼皮开始打架。阿阮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陛下睡吧,奴婢明日再来看您。”
萧知微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却还攥着她袖子一角。
阿阮无奈,只能轻轻掰开他手指。孩子睡得沉了,呼吸逐渐均匀。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正要收拾食盒退下,却听萧庭雪忽然开口:
“你倒是会哄孩子。”
声音不高,依旧听不出情绪。
阿阮背脊一僵,转身,规规矩矩行礼:“王爷谬赞,奴婢……奴婢只是见不得陛下受苦。”
“见不得他受苦,”萧庭雪踱步走近,停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垂眸看她,“却见得自己受苦?”
阿阮一愣,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听雪轩,住得可还习惯?”他问,语气平淡,像随口一问。
阿阮却莫名心头一紧。她想起那空荡荡的屋子、冷硬的床铺、还有窗外日夜不休的风雪声。可她不敢抱怨,只低声道:“习惯的,谢王爷关怀。”
萧庭雪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乌木小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表面刻着一个字。字迹凌厉,入木三分,阿阮认得,是“人”字。
“这是……”她有些茫然。
“赏你的。”萧庭雪将木牌放入她掌心,指尖无意擦过她皮肤,冰凉的温度激得她微微一颤,“今日,做得不错。”
阿阮呆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木牌,又抬眼看看萧庭雪。男人已转身朝殿外走去,墨色大氅在身后荡开一道弧线,背影依旧挺拔孤冷,可方才递过木牌的那一瞬,他眼底似乎有某种极快闪过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是什么呢?
阿阮攥紧木牌,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的凉意。她愣愣站了半晌,直到太监轻声提醒,才恍然回神,匆匆收拾食盒,退出殿外。
长廊下,雪还在下。
细盐似的雪沫被风吹得打旋,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阿阮拎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清扫过却很快又覆上一层薄雪的石砖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皇帝含着泪吃饭的模样,一会儿是萧庭雪递来木牌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那块木牌。
她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乌木沉甸甸的,刻痕深刻,指腹摩挲上去,能清晰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刻这字的人,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是随手一刻,还是……
正胡思乱想,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阮抬头,只见谢无咎正从长廊那头走来。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同色斗篷,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那张俊脸愈发温润如玉。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两人在长廊中段相遇。
谢无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阿阮手中的食盒上,又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散乱的发髻,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温润如玉的笑:“看来,陛下是用膳了?”
阿阮赶紧行礼:“谢大人。”
“不必多礼。”谢无咎虚扶一把,声音温和,“辛苦你了。满宫上下,恐怕也只有你能劝得动那位小祖宗。”
阿阮干笑两声,心底却飘过一句:
【少来!你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自己不敢触霉头,就把我往前推!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宫里,老实人就得被当枪使!】
谢无咎笑意深了些,那双桃花眼在雪光映衬下,竟真漾出几分波光。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在殿外,我都听见了。”
阿阮心头一跳:“听见……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奴婢就是当了天王老子,也是陛下的阿阮姐姐’。”谢无咎慢悠悠道,眼底笑意促狭,“这话,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阿阮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窘,一半是恼。她瞪他一眼,心底噼里啪啦:
【要你管!我哄孩子的话你也偷听?锦衣卫了不起啊?信不信我明天就腹诽你半夜磨牙说梦话还流口水!】
谢无咎显然“听”见了。
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在寂静的长廊里荡开,惊得檐上积雪扑簌簌落下一小片。笑罢,他忽然正了神色,道:“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阿阮一愣:“什么?”
谢无咎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绝食,表面看是孩童意气,可背后……未必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阿阮瞳孔微缩。
“你如今风头太盛,”谢无咎看着她,眼底那抹温润笑意褪去,露出属于锦衣卫镇抚使的锐利与冷澈,“从法场逃生,到御前侍墨,再到册封郡主,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眼红与忌惮。陛下亲近你,是你的护身符,可若这亲近过了头,成了执念,那便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靶子。”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雪沫,扑在阿阮脸上,冰凉刺骨。她攥着食盒提梁的手,不知不觉收紧,指节泛白。
谢无咎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他笑了笑,道:“天色不早,雪路难行,我送你回听雪轩吧。”
阿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低低的:“……有劳谢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愈下愈急的雪中。
长廊曲折,宫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阿阮低头看着脚下积雪,谢无咎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这些日子被“团宠”“升官”表象麻痹的神经里,刺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血丝的真相。
靶子。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里不是破庙,不是御膳房,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在这里,每一次微笑背后可能藏着刀,每一句关怀底下或许埋着毒。小皇帝的依赖是她的盾,可若这盾太重、太显眼,那它也会成为拖她坠入深渊的石头。
正心乱如麻,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如纸,见到谢无咎,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谢、谢大人!不好了!听雪轩……听雪轩出事了!”
阿阮浑身一僵。
谢无咎神色骤冷:“何事?”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牙齿咯咯打颤:
“方才、方才有人闯进听雪轩,在、在郡主的床铺底下……搜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瞟向阿阮,声音低得像蚊蚋:
“……是、是巫蛊人偶!上面……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轰——
阿阮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风雪呼啸着灌进长廊,宫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她站在原地,手中食盒“哐当”一声坠地,粥碗碎裂,残粥与雪混在一起,污浊一片。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谢无咎陡然阴沉的脸,看着小太监恐惧的眼神,看着漫天飞舞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雪。
耳边,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冰冷彻骨:
靶子。
原来,当靶子的滋味,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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