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干西四所到慈宁宫的路,并不算长。
楚宸的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路的中央,精确得如同尺量。
清晨的寒风带着宫墙特有的萧索,掠过他绣着蟠龙暗纹的王袍衣角。
身后,赵安的惊恐与颤栗,殿内那个小太监的绝望,都已化作被他抛在身后的尘埃。
他的心境没有半分波澜。
那个负责炭火的老太监会是什么下场?浣衣局的活计繁重而伤身,冬日里满手冻疮,夏日里一身热疹,不出三年,人就废了。
一个无辜者的毁灭,只为了在他人的心中种下一根刺。
一根名为恐惧的刺。
这便是他必须展现的姿态。想要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就不能只靠皇帝的恩宠。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怕他。
敬畏,源于绝对的、不可预测的权力。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慈宁宫外时,身上的那层冰冷杀伐之气已然悄无声息地敛去。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宫殿,檐角上蹲伏的鎏金神兽,在日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一股浓郁的、只有上了年头的宫殿才会有的暖香,混杂着名贵香料与淡淡的药草味,从殿内弥漫出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个是充斥着阴谋与死亡的泥沼,另一个,则是帝国权力最顶端的温巢。
而他,必须在这两个世界里,游刃有余。
守门的宫女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地打起帘子,声音清脆。
“王爷安好,太后娘娘和太皇太妃娘娘正念叨您呢。”
楚宸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殿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织花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的紫金瑞兽香炉里,青烟袅袅,散发着安神静心的气息。
皇太后身着一件酱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的常服,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罗汉床上。她的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在她的下首,坐着一位更为年迈的老妇人,那是太上皇的同辈,宫中辈分最高的太皇太妃。
看见楚宸的身影,皇太后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被熨平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欢喜。
这个孙儿,自幼便最不让她“省心”,性子孤僻,不与人亲近。可谁能想到,一朝开窍,竟成了所有皇孙里最“长脸”的一个。
楚宸走到殿中,撩起衣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孙儿给皇祖母、太皇太妃请安。”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不见丝毫在外时的冷冽。
“好孩子,快起来。”
皇太后朝他招了招手。
“到哀家身边来坐。”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团花锦墩,放在罗汉床边。
楚宸依言坐下,顺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急着喝。
他没有提一句关于户部新政的艰难,更没有抱怨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
他反而聊起了太上皇,也就是他的皇祖父。
“孙儿前几日整理旧档,看到一份南巡起居注。上面记载,皇祖父当年在金陵,曾微服去夫子庙,想尝尝那里的桂花糖藕。”
楚宸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清晰地传入两位老人的耳中。
“结果被摊主当成了外地来的肥羊,一小节糖藕,竟要了二两银子。皇祖父当时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卫,银子不够,差点被摊主扣下。”
他的口才极好,加之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将档案里枯燥的文字,变成了一段活色生香的趣闻。
他甚至能模仿出当时摊主那市侩的语调,和太上皇吃了哑巴亏后,回行宫时哭笑不得的神情。
“噗嗤。”
太皇太妃首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太后也是忍俊不禁,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殿内压抑的沉闷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冲散。
“后来呢?”皇太后追问道。
“后来,皇祖父回了行宫,越想越气,第二天便让侍卫带足了银票,把那摊主一整车的糖藕都给包了。他自己不吃,全赏给了行宫里的太监宫女,还特意嘱咐,不许再给那个摊主一文钱生意。”
楚宸绘声绘色地讲着,仿佛亲眼所见。
“可怜那摊主,还以为是天降横财,乐得合不拢嘴。却不知自己头天宰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这番讲述,引得两位老人家笑声不断,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慈宁宫里,许久没有这般轻松快活的气氛了。
笑声渐歇,皇太后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一瞬间,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暖香依旧,气氛却陡然一变。
皇太后转过头,拉起楚宸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苍老而温暖,皮肤松弛,带着老人特有的斑点。
“宸儿,你如今出息了,皇祖母比谁都高兴。”
她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楚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真正的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只是……”皇太后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你父皇登基以来,这宫里的龙气,似乎总是不那么旺。”
“皇嗣艰难,接连夭折。如今长大成人的皇子,扳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德贵妃所居的承乾宫方向。
那眼神,意味深长。
“尤其是你二哥。”
皇太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后宫女人的敏锐。
“他大婚多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德贵妃想尽了办法,喝的汤药都快堆成山了,可王妃的肚子,就是没动静。”
“后宫不宁,前朝便难安啊。”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楚宸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瞬间洞悉了皇祖母话语背后所有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家常抱怨。
这是点拨。
这是在告诉他,他那位风头正盛的二哥,最大的软肋,最致命的缺陷,就是“无子”。
在皇家,没有男性继承人,就等于根基不稳。无论前朝的势力多么庞大,只要这一点被人拿住,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同时,这也是一句告诫。
告诫他,不要过早地、以一种莽撞的姿态,卷入夺嫡的血腥漩涡。先看清楚每个人的牌,找到他们的弱点。
楚宸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明白了。
皇祖母这是在亲手递给他一把刀。一把看不见血,却能诛心的刀。
再次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顽皮的亲近。
他反手握住皇太后那只苍老的手,掌心温热。
“皇祖母,您这可就多虑了!”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郑重,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孙儿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别的不敢保证,这开枝散叶的本事,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他刻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您就瞧好吧!”
“等开春孙儿出宫建府,第一件事,就是广纳贤良,招揽各路美人!”
“孙儿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皇祖母的期望!”
他故意把话说得有些粗俗,甚至带上了一丝市井气。
“到时候,孙儿保证,一年给您添一个重孙,两年给您添一对!您这慈宁宫的门槛,非得被您那群小重孙给踏平了不可!”
“届时,您可得给孙儿准备好厚厚的压岁钱!一个都不能少!”
这番荤素不忌、近乎无赖的保证,彻底冲散了方才的凝重。
皇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他,被逗得开怀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这个泼猴!”
她笑骂着,眼中的喜爱却愈发浓郁。
“好,好,好!”
皇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她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孙绕膝,四世同堂的景象。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皇祖母的私库,都给你们这群小崽子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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