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广陵晨光,闭门谢客
十月的广陵(今扬州),清晨的薄雾刚刚被江风吹散,露出这座江淮第一大都会的轮廓。城郭壮丽,街市繁华,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樯橹如林,漕船盐船往来如梭。吴王宫坐落在城北高敞处,宫室巍峨,虽不及未央宫规制宏大,但其奢豪精巧,尤有过之,处处彰显着吴地的富庶与主人的权势。
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今日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有两队衣甲鲜明的吴国卫士,手持长戟,肃立宫门两侧,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广场中央,停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车马。数名身着长安官吏服饰的使者,正略显尴尬地站立着,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身着深绯色官袍的朝廷谒者,手持代表天子威仪的旌节,正是奉旨前来“宣谕德意,慰勉官民”的使者之一,姓陈。
陈谒者抬头望着那紧闭的、高达丈余的朱漆宫门,又看了看门前肃杀的卫士,脸上勉强维持的官方面具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们一行奉诏出京,已近一月,先到齐国,齐王刘襄(此指齐王一系之主)倒是接见了,但态度极为敷衍,听完诏书,哼哼哈哈几句“陛下圣明,臣谨遵教诲”,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他们打发出了王宫,安排到驿馆,再未召见。在齐国盘桓数日,一无所获,只得南下来到吴国。
他们昨日便已抵达广陵,依礼向吴王府递上了文书和皇帝诏书副本,言明使者身份和来意,请求觐见吴王,宣读天子诏命。按汉家制度,天子使者至诸侯国,诸侯王当出迎于国门,礼敬有加。然而,昨日整整一天,吴王府毫无动静。今日清晨,他们早早便来到宫门前等候,至今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宫门依旧紧闭,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卫士,仿佛没看见他们一般。
“陈公,”一名年轻的副使忍不住低声抱怨,脸上带着屈辱的涨红,“这吴王也太……太无礼了!天子使者在此,竟敢闭门不纳!这分明是藐视朝廷!”
陈谒者心中何尝不怒?但他久在官场,深知吴王刘濞的跋扈和朝廷眼下的虚弱。他强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噤声!既来之,则安之。或许……吴王真的身体有恙,未能及时得知。”
又等了约一刻钟,就在众人腿脚都有些发麻、心头火气越来越难以抑制之时,那扇巨大的朱漆宫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吴国官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慢悠悠踱了出来,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吏。
陈谒者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朝廷谒者陈某,奉天子诏命,前来宣谕,慰问吴王。敢问尊驾是?”
那官员眼皮抬了抬,打量了一下陈谒者和他手中的旌节,这才不紧不慢地还了半礼,拖长了声音道:“原来是长安来的贵使。下官乃吴国相,姓袁(此指袁盎,但此时应在朝,小说情节需要调整其任职时间或安排为吴国相)。有失远迎,还望贵使海涵。”
国相亲自出迎,虽是文官之首,但毕竟不是吴王本人。陈谒者心中又是一沉,但仍维持着礼节:“原来是袁相。不知吴王殿下何在?下官奉诏,需当面宣读天子诏命。”
袁相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这个嘛……实在不巧。我家大王近日偶感风寒,身体违和,正在宫中静养,实在不便见客。大王特意嘱咐下官,要好生接待长安贵使,一切用度,皆从王府开支,务必让贵使满意。至于诏书嘛……”他瞥了一眼陈谒者手中的黄绫卷轴,“贵使交给下官即可,下官定当转呈大王。大王休养好了,自会拜读。”
“这……”陈谒者脸色终于变了。当面宣读诏书,是使者最重要的职责和礼仪象征。如今吴王托病不见,只让国相接诏,这已是极大的怠慢和侮辱。他强压怒气,沉声道:“袁相,天子诏命,关乎社稷,非同小可。下官奉旨而来,必须亲见吴王,当面宣达。吴王即便身体不适,接见片刻,聆听圣谕,亦是臣子本分。还请袁相再为通禀!”
袁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与隐隐的讥诮:“陈谒者,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大王病体沉重,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不宜打扰。大王说了,朝廷的恩典,吴国上下感激涕零。天子有何训示,下官代为聆听,转达大王,也是一样的。莫非……陈谒者信不过下官?还是觉得,我吴国国相,不配接这份诏书?”
这话绵里藏针,将“不敬”的帽子反扣了过来。陈谒者身后众使者闻言,皆露愤然之色。那年轻副使更是气得脸通红,手按在了佩剑柄上。
陈谒者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绝难见到刘濞了。他若强行要求,恐怕会闹得更僵,甚至自身安全都难保。他看了一眼袁相身后那两队虎视眈眈的吴国卫士,又想起临行前晁错大夫“相机行事,勿启边衅”的叮嘱,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这就是朝廷的威仪吗?这就是天子的使者吗?竟在诸侯宫门前,受此羞辱!
他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紧握旌节的手,将那卷黄绫诏书,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干涩:“既如此……便有劳袁相,将天子诏命,转呈吴王殿下。望吴王善加休养,早日康复,恪守臣节,勿负圣望。”
袁相接过诏书,随意在手中掂了掂,仿佛那只是一卷寻常书简,脸上重新堆起敷衍的笑容:“贵使放心,下官一定带到。贵使远来辛苦,已在驿馆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不必了。”陈谒者冷冷道,“下官还要前往他郡宣谕,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他转身,对随从们一挥手:“我们走!”
一行人如同斗败的公鸡,在吴国卫士们冷淡甚至带着嘲弄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登上马车,掉头离开。那杆代表着天子威仪的旌节,在广陵秋日的阳光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无力。
看着长安使者的车队远去,消失在街角,袁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一丝阴冷的轻蔑。他随手将那份诏书丢给身后的小吏:“拿去,存到库房,和那些往年的一起放着。大王说了,没空看这些废话。”
他转身回宫,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吴王宫深处一座临水的暖阁。吴王刘濞,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两名美姬为他捶腿,面前案上摆满了时鲜瓜果和美酒。他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哪有一丝一毫的病态?
“打发走了?”刘濞懒洋洋地问,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回大王,已经灰溜溜地走了。”袁相躬身,带着谄媚的笑,“按您的吩咐,臣挡了驾,没让那使者进门。那使者脸都气青了,却也不敢发作,乖乖交了诏书就走。”
“哈哈哈!”刘濞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充满了快意与嚣张,“看见没有?这就是长安!这就是刘恒!自己差点被人射死,躺床上半死不活,派几个酸腐文人拿张破纸,就想来‘切责’寡人?‘安抚’寡人?做梦!寡人不见他,是给他刘恒面子!真见了,寡人怕忍不住,替他那个没用的爹教训教训他!”
他越说越兴奋,坐直身体,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经此一事,天下诸侯,谁还看不清楚?长安已是一头没牙的老虎,只剩吼叫的份了!他刘恒不是喜欢‘仁政’吗?不是喜欢‘安抚’吗?好!寡人就等着看他,还能‘安抚’到几时!传令下去,盐场、铜山,再加三成人手,日夜不停!兵器铠甲,要多少,造多少!还有,给楚国、赵国、济南、淄川的密使,再加一份厚礼,告诉他们,时机……就快到了!”
暖阁内,响起刘濞志得意满的笑声,与阁外潺潺的流水声混杂在一起,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戾气。广陵的天空,依旧晴朗,但空气中,似乎已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铁腥味。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