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日后,正阳界边陲,雾隐集。
这处以混乱和三教九流混杂而闻名的小镇,笼罩在常年不散的稀薄雾气里,灰扑扑的建筑像是墓碑般沉默矗立。
此地鱼龙混杂,是往来“碎则域”的商队与亡命徒最后的补给点,天律卫的管辖在这里也显得力不从心,成了秩序的盲区。
一间名为“老瘸腿”的酒肆角落,苏清弦放下粗布斗笠,她身上那件雪白的长裙已经换成了一身利落的灰色劲装,显得朴素而干练。
为了掩人耳目,那具招摇的寒玉棺早已被她用秘法隐去,只以一枚空间法器收纳。
她屈指在桌上布下一道微不可见的隔音禁制,这才打开了袖中的空律匣。
一道微光闪过,凌越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狭小的空间内。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匣中世界待了三天,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锈住了。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是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的折磨,此刻重见天日,哪怕只是闻到酒肆里混杂着劣酒和霉味的空气,都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狂喜。
“水。”他嗓音沙哑,抓起桌上那碗粗陶盛着的凉茶,便要往嘴里猛灌。
“等等。”
一只冰凉的手腕倏然按住了他,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
凌越一怔,顺着苏清弦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正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那碗茶水。
她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见半点波澜。
她纤长的手指并拢,对着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浑浊的茶水表面,竟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细微至极的金色涟漪。
那金色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与天地规则共鸣的气息。
“‘缚律散’。”苏清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一种专门针对‘非常规存在’的引子。它本身无毒,但一旦被你这样的体质吸收,就会在你体内形成一个临时的‘规则道标’。半个时辰之内,你就像黑夜里的火炬,无论藏匿在何种空间法器或是隐匿阵法中,都会被天道法则精准锁定。”
凌越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如刀,瞬间射向柜台后那个正擦拭着一个油腻酒壶的老板。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一条腿明显是瘸的。
察觉到凌越的目光,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缺掉的门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个漏风的窟窿:“客官,可是嫌茶水淡了?要不要,老头子我再给您换一壶新烫的?”
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贪婪与恶意。
苏清弦面色未变,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陷阱。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清冷:“茶水不必了,劳烦掌柜换一壶新打的井水来。”
老瘸腿老板的目光在那块灵石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嘿嘿一笑:“客官说笑了。小店有小店的规矩,迎来送往,只用这后院一口老井里的水。”
他强调着“规矩”二字,瘸腿的身体却站得异常稳定。
苏清弦眸光骤然一冷,寒意刺骨:“你不是个普通的酒肆掌柜。”
“嘿嘿……”老瘸腿干笑两声,将手中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追忆与得意的光芒,“我姓陈。不多不少,三十年前,在天律卫的执法堂里喂过几年追律犬。”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向着漆黑的后堂走去。
脚步依旧一瘸一拐,但那佝偻的背脊,却在转身的刹那挺得笔直,透出一股军伍般的森然。
这老东西,是天律卫的暗探!
凌越瞬间明白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歇脚点,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老头恐怕早就接到了某种悬赏或是密令,专门在此地守株待兔。
酒肆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越靠在阴影笼罩的角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飞快地闭上双眼,那与生俱来的“推演模拟器”本能,在他的脑海中疯狂运转。
一幅幅画面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推演一:强行冲出酒肆。】
画面中,他和苏清弦刚一破门而出,街道两旁的屋顶与暗巷中便同时射出数十道闪烁着金色律文的锁链,一张天罗地网瞬间布下。
他和苏清弦被当场镇压。
【结果:死路。】
【推演二:当场揭穿老头身份,并试图制服他。】
画面中,那老头见图穷匕见,狞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寸许长的线香并将其点燃。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三息之内,一队身着玄甲的天律卫小队便破墙而入。
那香叫“律讯香”,是天律卫内部专用的紧急信号。
【结果:依旧是死路。】
怎么办?
进退维谷。
无论是战是逃,都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这老头看似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全在外面。
无数失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但凌越的思绪却在极致的压力下变得愈发清晰。
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出奇制胜。
忽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凑到苏清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清弦,你能不能……假装中毒?”
苏清弦微微一怔,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讶异:“你说什么?”
“让我来演一出‘崩坏救主’。”凌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相信我,我有办法让他自乱阵脚。”
苏清弦看着他眼中那股颠覆常理的疯狂,只沉默了一息,便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只听“哐当”一声,苏清弦手中的茶碗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扶住桌子,一张原本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竟迅速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青气。
“不好……”她低声喘息,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痛苦,“我……我中了……”
“什么?!”
后堂的帘子猛地被掀开,陈老头的身影如猎豹般窜了出来,那条瘸腿在这一刻甚至都显得不再那么碍事。
他死死盯着苏清弦发青的面色,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狂喜与贪婪的精光,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功勋与赏赐在向他招手。
“果然!果然是你!”他声音嘶哑地大笑起来,“守则宗的前圣女,竟真的敢违背天律,私藏‘崩坏之源’!束手就擒吧!”
话音未落,他那只干枯的手便如鹰爪般朝着“虚弱”的苏清弦抓来,想要将她一举擒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凌越猛然站起,一步跨到苏清弦身前,一把将她抱住,对着陈老头声色俱厉地高喊:“别碰她!她体内的崩坏之力要失控了!”
这一声怒吼,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垂死挣扎的恫吓。
不等陈老头反应,凌越暗中催动了体内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修为,并用意念将其引向一个早已在脑中模拟好的方向——崩坏!
嗡——!
一股无形的、诡异的波纹以两人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法术前兆,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错乱感。
酒肆内,一排排靠墙摆放的酒坛,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凭空炸裂开来,浑浊的酒浆四处飞溅。
柜台上的那盏油灯,灯芯的火焰猛地倒转,向下燃烧,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然而,最诡异的一幕,发生在了正前扑的陈老头身上。
他那条作为他身份标识的瘸腿,在那股诡异波纹扫过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知觉,所有陈年旧伤似乎在刹那间痊愈!
他甚至能感觉到年轻时那股充满力量的感觉又回来了!
可这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秒,那条刚刚“痊愈”的腿,竟如同水中的倒影般,从脚掌开始,寸寸化为虚影,迅速变得透明、消失!
“啊——!我的腿!我的腿!”
陈老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满是酒水和陶瓷碎片的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那条凭空消失的左腿。
趁此混乱,凌越毫不犹豫,一把背起“昏迷”过去的苏清弦,如离弦之箭般夺门而出,瞬间消失在深重的雾气之中。
直到奔出十里开外,钻入一片茂密的深山老林,两人才停下脚步。
苏清弦从凌越背上从容地下来,身上哪还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她回望了一眼雾隐集的方向,挑了挑眉,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纯粹的好奇:“你让他那条腿,先是‘规则性痊愈’,然后又‘规则性消失’?”
“呼……呼……”凌越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快意笑容,“我在推演中发现,他那条腿是年轻时因功受赏,却又触犯了某条内部律令,被上司用‘律罚烙印’废掉的。这本身就是天道规则在他身上留下的一个‘补丁’。我的力量一搅,天道规则短暂失灵,‘律罚烙印’自然失效,旧伤痊愈。可等规则一恢复,系统检测到这个‘非法痊愈’的BUG,比谁都快地进行了‘修正’……于是,旧伤反弹得比谁都狠。”
苏清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出不可思议奇迹的男人。
半晌,她那清冷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一个近乎于笑的神情转瞬即逝。
“原来……天道的漏洞,也能当成刀来使。”
她的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雾隐集上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律令符文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幕下轰然炸开,化作一行威严肃杀的古篆大字,昭告四方——
【守则宗叛逆苏清弦,私藏天道异类,罪不容赦,天下共诛之!】
那金光,既是死刑的宣判,也是一个清晰的路标,将他们最后的退路彻底斩断。
前路,只剩下那片被天道遗弃的、规则破碎的混乱之地。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的雪山吹来,带来了刺骨的凉意,也预示着他们即将踏入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领域。
他们的第一站,便是那片茫茫雪原的边缘。
在那里,立着一块划分秩序与混乱的古老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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