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股寒意并非错觉。
天光未亮,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南坊的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
“走水了!河上走水了!”
钱文书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东家……船……我们的船……”
沈明月早已披衣而起,神色不见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她快步走出大门,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南坊外的河面上,火光冲天,三道巨大的火炬在黎明的薄雾中疯狂舞动,将半边天际映得一片诡异的血红。
黑色的浓烟如巨龙般翻滚着升腾,整个京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惊醒了。
河岸边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与愤怒。
议论声、咒骂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一味斋刚租下的船,前脚刚到码头,后脚就被人烧了!摆明了是冲着沈东家来的!”
“漕帮……肯定是漕帮那群无法无天的畜生!”
郑铁山的名字在人群中被反复提及,每一个字都淬着百姓们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这把火,烧的不仅是三艘船,更是点燃了京城底层民众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气。
沈明月穿过人群,来到最前方。
刺鼻的烟尘熏得她双眼发涩,灼热的气浪扑打在她的脸上,但她的眼神却比身旁的河水还要平静,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三艘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货船,在烈焰中扭曲、断裂,最终化为焦黑的骨架,发出不甘的悲鸣。
她身后的吴绣娘等人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唯有她,静立如山。
许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时,沈明月忽然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惊愕或同情的脸,精准地落在了魂不守舍的钱文书身上。
“钱文书。”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喧嚣的火场,“立刻去办一件事。”
钱文书茫然抬头:“东……东家?”
“把‘炊金社’账上所有能动用的余款,一文不剩,全部投进我们即将举办的‘明日拍卖’。”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钱文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全……全部?东家,那可是我们最后的底钱了!咱们还要重建,还要……”
“拍卖?”旁边的一味斋伙计也懵了,“咱们现在这样,还有什么东西可拍?”
沈明月没有理会他们的惊疑,只是缓缓勾起唇角,那抹笑意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既决绝又危险。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拍……这三艘烧得只剩下龙骨的船壳,外加这个码头未来二十年的使用权。”
众人彻底呆住了。
拍卖烧成废铁的船壳?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举!
郑铁山若是知道了,恐怕会笑掉大牙。
然而,沈明月眼中却没有半分疯狂,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三艘船,而是人心。
三日后,恒裕当铺。
这里被一味斋临时包下,作为“明日拍卖”的会场。
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吸引了无数看热闹的人。
人们都想看看,这位屡创奇迹的沈东家,这次要如何将一堆废墟卖出价钱。
当铺大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气氛诡异而热烈。
郑铁山也派了心腹混在人群中,准备随时看沈明月的笑话,并将这桩“丑事”宣扬出去,让她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
吉时已到,沈明月亲自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没有穿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脸上未施粉黛,神情肃穆。
她手中捧着一块焦黑的木板,正是从船体残骸上取下的。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乡邻、诸位客商。”沈明月的声音通过特殊布置的回音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日前,南坊河上大火,想必各位还记忆犹新。我一味斋斥巨资租下的三艘货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她举起手中的焦黑木板,将其上一个被烈火熏烤得更加狰狞的烙印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漕帮的烙印!”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没错。”沈明月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是行凶者留下的铁证!这是恶霸在我们每一个安分守己的京城百姓脸上,扇下的耳光!他们以为,用一把火就能烧掉我们的希望,用暴力就能让我们屈服。他们错了!”
她的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今日,我沈明月在此拍卖的,不是这三块废木头,也不是那片码头。我拍的是一个公道,是一个让所有小商户、手艺人都能安心做生意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条件:“凡今日参与认购者,无论金额大小,所购得的不仅是这三艘船的残骸所有权与码头二十年的地契,还将自动成为我一味斋的盟友,享受一味斋未来五年总利润的一成作为分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五年一成的利润分成!
一味斋如今是何等风头无两的生意,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但,这还没完。
沈明月再次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抛出了更重磅的一击:“不仅如此,我沈明月在此立誓!今日拍卖所得的每一百两白银,我将以‘明济航社’的名义,为京城内一名孤儿,购买足足半年的口粮!钱货当场两清,账目三日后张榜公示,由全城百姓共同监督!”
如果说前一个条件点燃了商人们的贪欲,那么这一个条件,则彻底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良知与热血。
这不再是一场商业拍卖,这是一场对抗强权的宣言,一场全民参与的善举!
“我出一百两!我爹就是退伍的老兵,最看不得这等欺压良善的行径!”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吼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上台。
“算我一份!我这小本生意,平日里没少受漕帮的气!二百两!”一个布庄老板咬牙喊道。
“咱家也出三百两!这钱是宫里贵人赏的,就当替贵人积福了!”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竟是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洒扫太监。
民意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形成燎原之势。
小商户、退伍老兵、手艺匠人……无数普通人纷纷解囊。
他们投的或许不是巨款,但每一文钱都代表着一颗滚烫的心。
最终,在山呼海啸般的热情中,这三块几乎一文不值的“废地”,竟拍出了八千二百两的惊天高价,足足是市价的三倍有余!
消息传到郑铁山耳中时,他正与几个心腹饮酒作乐,闻言一口酒喷了出来,随即气血攻心,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他费尽心机烧了船,结果反倒成了沈明月收拢人心的垫脚石,还让她凭空赚了八千多两!
“反了!都反了!”他面目狰狞地咆哮,一脚踹翻了桌子,“给我带人去!把那场子砸了!把钱抢回来!我看谁敢拦!”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漕帮打手立刻冲向恒裕当铺,正要动手打砸,一支队伍却如神兵天降,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孙五,他手持提举司的令牌,面沉似水:“奉宋提举之命,维护京城民生秩序!尔等聚众闹事,意图不轨,全部拿下!”
郑铁山的心腹还想叫嚣,孙五却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当众展开:“此乃纵火人犯的口供画押,人证物证俱在。再敢妄动,以同谋论处!”
那几个打手看到竹简上的名字,顿时面如死灰,乖乖束手就擒。
风向彻底变了。
次日,一直对漕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宋提举,罕见地公开发声:“朝廷鼓励民间自治,商户互助。一味斋此举,合情合法,应予嘉奖。”就连向来中立的工部也派人传话,特许一味斋改建码头时,免收一切额外税银。
沈明月趁热打铁,正式挂牌成立“明济航社”。
她任命经验丰富的老葛头为总管,负责船运调度;任命心思缜密的吴绣娘为监察使,以其独创的刺绣图样作为加密的账簿和货物凭证,杜绝内部贪腐。
一个独立于漕帮之外,崭新的水陆联运体系,就此诞生。
第一艘修复并改造完成的新船下水时,船首高高悬挂起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面只绣了一个苍劲有力的“明”字。
沈明月当众宣布:“此‘明’字,非我沈明月一人之号,乃是日月昭昭,象征公道光明,更是我们所有参与者共同的希望。从今往后,此乃百姓共济之舟!”
一时间,京城百姓口耳相传,一句新的谚语悄然流传开来:“从前过河看脸色,如今吃饭认明字。”
当夜,万籁俱寂。
沈明月独坐房中,那株置于净水瓷盆中的共心莲,第二朵花苞在无人注视下,悄然绽放。
一圈远比第一次更加璀璨的金色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穿透了墙壁,笼罩了整个一味斋,甚至蔓延至新建的码头,映得整条护城河都泛起了粼粼金光。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庄严响起:【警告:检测到“集体认同感”突破临界点。】
【终极权限区预兆已解锁:民心所向,气运初凝。】
沈明月缓缓睁开眼,那金光已然内敛,尽数汇入她的身体。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清明。
她推开门,来到刚刚落成的新码头上。
月光下,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将第一批货物装上冷链马车,老葛头洪亮的嗓门在夜色中回荡,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就在这时,她袖中的那卷【听风录】突然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强大的信息源正在靠近。
无数细碎、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交汇、融合,最终汇聚成一句清晰无比的低语:
“她来了……真正的‘煮海人’,回来了。”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带着一种亘古的沧桑。
沈明月心中剧震,猛然回首,望向北方。
只见那深夜的浓雾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将远处的河面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那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一点豆大的、朱红色的光芒,正执着地穿透重重迷雾,不疾不徐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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