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祭 264 紫檀亮相 （3）

那么，这柜如同烫手山芋又价值连城的紫檀，到底卖给谁？

亦嘉独自陷入沉思，大脑像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筛选着一张张面孔：

黄总：年事已高，优柔寡断，尽管筹备了雄厚资金，但……掌控力不够风险太高！

毛总：才大志疏，空手套白狼，老狐狸一个，在红木一条街扎根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只要他知道了，等于半条街都知道了！

林总：胃口大，路子野，但……正是这种“路子野”才可怕！谁知道他的背后勾连着谁？上次还背着自己去印度采购结果落了个货财两空的结局！

土匪华：自己同学，但是之前同学会讨论已经拒接收此柜，不好再给他。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迅速打上问号甚至红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红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根深蒂固的老油条！他们的人脉网织得密不透风！稍微放出一点风声，或者仅仅是他开始接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去“打听行情”，消息绝对会像插了翅膀一样，第一时间精准地飞到吴金明的耳朵里！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只有两个人选，在亦嘉的审视下，危险系数似乎略低一些：

温总：在浙江，与本地采购商并无千丝万缕的关系，卖给他不会走露消息。

啊水：小莹的堂哥，这家伙狡猾无比，但是，与采购商并非关系非常密切，他曾千方百计接近自己想购买紫檀，不如考虑他？

最重要的是——他俩都不在红木一条街销售，不容易引人注目！只有卖给这样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泄密的风险，才能闷声发大财！”

这个念头逐渐清晰、坚定起来。安全！隐蔽！快速变现！这才是当下压倒一切的最高原则！“对，就卖给温总！”亦嘉心中决断。尽管当初危难之际，温总因谣言裹挟而退却，并未伸出援手，但亦嘉并不完全知晓，温总其实是听闻林总在印度遭遇困境，早已被恐惧吞噬内心，对印度货源再无半点念头。

如今，听到亦嘉主动来电询问买货，温总简直如坠梦中，下意识捏了下手指，确认不是幻觉后，难以置信地问道：“黄总，我没有听错吧？你真要把货卖给我？什么价？”

“行情价，不会多要你的。”亦嘉坦然回应。生意归生意，商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价位合理，卖给谁不是卖？之前的芥蒂，此刻已烟消云散。

“货已经到香港了是吧？”温总激动万分，“这样，你先安排提货，我马上去香港。每吨按行情价再加三万给你，这批货一定得卖给我，行吗？”

亦嘉始料未及温总会主动加价——之前求他帮忙时，自己还愿减价三万，如今对方却主动加三万，一来一回，每吨足足多赚六万元！这回报率实在丰厚诱人。

他当即爽快应允：“行！明天可以去香港看货，我这就通知报关行清关。”

“清关需要多久？一天还是两天？”温总急切追问。

亦嘉也不确定，虽正常一天足够，但香港码头繁忙，或需两天。他谨慎回道：“提货时间还需报关行配合，我问清楚后马上告诉你。”

“没关系，你问明后通知我就行。货既然已到香港，不在乎多等一两天。”温总顿了顿，语气恳切，“但我们谈妥的价格，你一定要把货卖给我，否则太伤感情了。”稍一思索，又补充道：“这样吧，我先打五万元人民币给你当订金，怎么样？”

亦嘉淡然一笑：“货已到码头，不差这一两天，不用订金，看货后直接付款就行。”

“好，就这么说定了，黄总，我等你的消息。”温总语气笃定，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亦嘉的四肢百骸。连日来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阴霾与晦气，仿佛被一阵浩荡的清风彻底吹散，荡然无存！那些被焦虑啃噬、被恐惧追逐、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那种如履薄冰、寝食难安的煎熬，终于彻底结束了！

他庆幸！庆幸自己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放弃，咬碎了牙也死死坚持着心底那份近乎偏执的执着！如今，这份执着终于开花结果，结出了丰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回报！

这回报，不仅是账面上那笔不菲的、足以让他翻身立命的利润。更重要的是——

他终于可以挺直那根被现实反复捶打的脊梁！他可以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向所有人，向整个圈子，向那些曾质疑、轻视甚至落井下石的人，掷地有声地宣告：“我黄亦嘉，‘保证把紫檀发回来’！我做到了！”

这句承诺，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商业保证。它是给那些信任自己、押注自己的采购商的定心丸，是赋予他们继续前行的勇气火种！它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自我实现宣言书！是他在商海沉浮、惊涛骇浪中，凭借坚韧的意志与关键时刻的果敢决断，为自己赢得的至高无上的荣光与不容侵犯的尊严！

扬眉吐气！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鲜活、滚烫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近乎狡黠的笑意，亦嘉心中早已盘算妥当。他心情愉快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黄总。这个狡黠精明，前几天还在电话里旁敲侧击，频繁追问货柜到港的时间和重启印度采购的行程，那份掩饰不住的急切，亦嘉岂能听不出来？

如今，诱饵已经成熟，时机恰到好处。他手中握着对方梦寐以求的王牌，是时候让这精明的老家伙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入局了。

“小黄呀！快快快！快过来喝茶！”电话刚接通，黄总那热情洋溢、仿佛带着钩子般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话语里的急切与试探几乎要溢出话筒。

亦嘉握着手机，无声地笑了，语气却一派轻松闲适：“哦？黄总又淘到什么宝贝茶叶了？”

“咳！咱们老人家了，酒色财气早就看淡咯。”黄总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只老狐狸，“可唯独这茶啊，马虎不得！得对得起自己这张嘴，对得起这几十年的品味！昨天刚到的，正宗武夷山大红袍！顶级货！专门留着等你来品鉴呢，快来快来！”

亦嘉心中雪亮。品茶？幌子罢了。

黄总对酸枝生意早已意兴阑珊，唯有紫檀，才是他心头那颗抹不去的朱砂痣。上一次，就是因为准备不足，棋慢一招，被吴金明那厮抢先一步去了印度，让他捶胸顿足，懊悔了不知多久。如今，货柜既已平安抵港，他那颗沉寂的野心瞬间被点燃，做紫檀的决心比磐石还坚。而在黄总眼中，亦嘉无疑是最完美的合伙人。

只要能搭上这趟暴利的快车，只要能共同撬开紫檀这座金山，分些红利给亦嘉又算得了什么？钱是赚不完的，稀缺的资源、可靠的渠道，才是真正的王道！这个时代，单打独斗早已是昨日黄花，抱团打天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互利共赢，这才是他黄总纵横商海几十年屹立不倒的真正秘诀！紫檀的利润，动辄是酸枝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只要能抓住这次机会……

亦嘉踏入黄总那间弥漫着茶香和烟草气息的办公室时，啊肖等几个黄总的得力干将正围坐一旁闲聊。看到他进来，几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话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恭敬，纷纷起身让出主位旁最好的位置。

“来来来，亦嘉，快坐！”黄总满面红光地招呼，同时不着痕迹地给了啊肖一个眼神。

啊肖心领神会，动作麻利地开始冲洗茶具，重新烧水，脸上堆起十足恭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汤色金红的茶：“黄总，尝尝，新到的顶级红茶，好茶！特意给您泡的！”

亦嘉泰然自若地坐下，对这种刻意的恭敬全盘接纳，毫不客气地端起那杯价值不菲的茶，看也不看那讲究的茶色茶形，直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一副豪爽不羁、不拘小节的做派。

黄总含笑看着，眼神里带着试探与考量，故意问道：“怎么样，这茶味如何？可还入口？”

亦嘉放下茶杯，抹了下嘴角，咧嘴一笑，故意装傻充楞：“嗨！黄总，您这不是难为我嘛？我整个就是一喝茶的糙人！好茶坏茶进了我嘴，都一个味儿——解渴！”

“哈哈哈！”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声。啊肖趁机打趣，语气带着刻意的奉承和亲近：“我就说嘛黄总！您这宝贝茶，在黄哥这儿纯粹是明珠暗投，忽悠不动他老人家！”

亦嘉配合地耸耸肩，一脸“我就这样”的无辜表情。

黄总佯装愠怒，眼神看似犀利地扫过啊肖几人，半真半假地佯骂道：“你们几个臭小子！懂什么？还敢编排我的茶不值一万元一斤？哼！太伤我这老茶客的心了！滚滚滚，这么好的茶，不给你们喝！浪费！”

话音未落，他极其自然地朝啊肖等人使了个不容置疑的眼色。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刚才还弥漫着的些许轻松和哄笑顷刻消散。啊肖等人立刻收敛笑容，默契地、悄无声息地迅速起身，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办公室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黄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却迸射出难以抑制的急切光芒，像嗅到血腥味的老鲨鱼：“货柜……回来了？”

亦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略带神秘的弧度，轻轻点头：“嗯，回来了。”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小口，仿佛在品味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黄总，这事……暂时别声张。”他放下茶杯，缓声：“跟你实说吧，那个买家啊，太精也太滑头了，我压根……就不想把货卖给他！”

“那个买家我们都认识，我不知道你会与他一起去印度！”黄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仿佛这种背信弃义的行径侮辱了整个行业规则，他愤愤地敲了下桌面：“谈好的买卖，板上钉钉的条件，货都漂洋过海到港了，竟然还卡着不付款？这种人，就该让他在这行彻底臭掉！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亦嘉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顺势抛出关键问题，语气轻松随意：“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了黄总，这次……你准备带几个人过去‘考察’呀？”

黄总听了这话，神色立刻沉稳下来，眼中闪烁着精明老练的光，显然对此早有盘算：“三个人！我这边预备带三个人过去。”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透着稳操胜券的底气：“第一次去那地方，得把根子扎深点！货源、门路、人脉，都得摸得透透的！”他带着点自嘲又自信的笑容看向亦嘉：“以后嘛，跑腿的活儿就交给年轻人去历练了，我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那长途跋涉的折腾咯！”

“明白！”亦嘉爽快点头，拿起茶壶自然地给黄总续上水，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掌控合作的节奏感。他语气自然地叮嘱，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护照和签证的事，黄总你得抓紧了。还有啊，跟你去印度的人，一定得是嘴严、办事牢靠的自己人！”他放下茶壶，眼神带着点严肃的认真：“咱们这事，贵在心齐，贵在稳妥，可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这一锅好汤。”

“人员你放一百个心！”黄总拍着胸脯，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语气斩钉截铁：“绝对都是信得过的！”他脸上随即浮起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提到了什么腌臜物：“哪像吴金明那路货色！”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那股厌恶：“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在印度干的那些下作事都传开了！听说他偷摸拍供应商的照片，深更半夜爬起来翻人家手机抄号码！啧！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是行业里的臭虫！在国内，这种人更是连街边的耗子都不如，纯粹就是搅坏一锅粥的垃圾！”

亦嘉听着，嘴角只是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既没附和也没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码。黄总骂完，情绪平复，忽然想起正事：“对了，小黄，这签证的门道你最熟，有信得过的代理公司吗？”

亦嘉抬眼，放下茶杯，语气轻松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天气：“黄老板，你的护照，上次不是已经寄给那位晓艺小姐办了吗？效率不错吧？”

“哦！对对对！就是那位晓艺小姐的公司！”黄总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把她的电话给我！以后啊，不仅我的，公司里其他要办的人的护照，都认准她家了！让她办，我放心！”

这正是亦嘉不动声色铺垫等待的时机。他微微一笑，从手机里翻出号码，极其自然地将写着“晓艺”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片推到黄总面前：“喏，黄老板，你直接联系她就成。”

看着黄总如获至宝般记下号码，亦嘉心中暗笑：这下好了，晓艺的业务量不愁了，经济来源稳定，生活也有了保障，一桩心事又落了地。

离开黄总公司，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亦嘉只觉得浑身舒畅，脚步都变得格外轻快。他意气风发，甚至盘算着顺路去拜访一下毛总和马总——这两位之前可是眼巴巴盼着他的好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