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祭 205 周默宣判(2)

紫檀祭 桃花岛主人 都市言情 | 商海沉浮 更新时间:2025-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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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陈宝琳的声音透着紧绷:“下午二点半,你有空去吗?”

“去。”亦嘉简短回应。

抵达法院时刚过两点,陈宝琳父亲与周默父母早已候在门口。她将车远远停入角落,示意亦嘉先下车。亦嘉会意,佯作闲逛踱向老陈,待陈宝琳停妥车再绕过来。这刻意制造的“时间差”让他暗自冷笑:看似周全,实则透着疏离——这家人与周默的纠葛,自己不过是个旁观棋子罢了。

他走近老陈,压低声音:“周默罪名没变吧?”老陈一时未认出他,只觉眼熟,随口应道:“是,过失致人死亡罪。”

亦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明知自己法律外行,仍故作沉吟:“这罪……得判几年?”

老陈摇头:“五六年吧,具体等宣判。”两人对答如戏,皆非内行却佯装深谙,亦嘉心中嗤笑:这哪是谈法,分明是逢场作戏罢了。

不多时,陈宝琳归位,众人默然入庭。二点半,法庭肃穆开启。法官列席,黑袍黑帽,胸前国徽凛然。审判长一声令下,法警押着周默入场——那人头发蓬乱,衣衫皱褶,耷拉着脑袋,手铐叮当。

亦嘉眯眼打量:这便是曾风光无限的周默?陈宝琳与公婆皆僵立当场,难以置信眼前颓丧之躯,竟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至亲。

审判长宣读案情:KTV毒债纠纷,周默遭胡某、刘某等围殴蜷地,众人仍不罢手,他抄椅反击,误中刘杰头颅致死……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全场起立,现宣判如下:

周默犯防卫过当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赔偿经济损失五万三千元。。。。。。。”判决落下,法庭沉寂如墓。

周默在法警搀扶下颤巍巍站直,目光空洞如死灰。

他转头瞥见陈宝琳僵白的脸,忽觉这失望与无奈竟如此相似:精明算计如他,终究难逃世事无常的碾压。

庭审结束,众人散去,周默闻判,双肩颤动,喉间挤出哽咽之声,仿佛濒死之兽最后的呜咽。老陈心头激荡,自忖数月奔走终未白费,量刑已至底线,然瞥见被告席上那具僵立如朽木的躯壳,方才涌起的欣慰瞬间被铅块般的沉重压垮——那曾是电力公司叱咤风云的副总,如今却沦为法槌下的残影。

周默父母的脸色宛如被揉皱的纸张,喜忧交叠的褶皱间沁出同样的苦涩:刑期虽轻,可他们分明感到,儿子的魂魄早已被囚笼悄然啃噬,只剩一具空壳在审判席上伫立。

陈宝琳却静立如寒潭,不言不语,唯有泪珠串串滚落,映出周默萎靡不振的倒影。她脑中翻涌着旧日光景:那个身姿挺拔、迎着春风昂首阔步的青年,副总的头衔如金甲披身,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杀人之罪的枷锁、牢狱粗饭的煎熬、毒瘾噬骨的痛楚,三重绞索层层收紧,正将他拖入不见天日的深渊,一寸寸,蚀骨吞魂。

她心中默想:“他此刻所承受的,何止是刑罚的重压,更是从云端跌落粪坑的彻底崩塌——那种尊严被碾碎的绝望,比铁窗更冷,比镣铐更沉。可即便如此,作为他的妻子,我仍该在宣判之后见他一面。哪怕只是撕开这层名为责任的虚伪外衣,也想亲眼看看,他那早已荒芜的心底,是否还残存着一丝未被磨灭的人性。”

于是,她默默收拾心绪,随公婆一同向看守所递交了探视申请。

在获准见面的那一刻,周默透过铁窗与亲人再度重逢,数月来囚禁的痛苦与煎熬,终于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宣泄而出。那些曾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牵挂,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妻子是否依旧安康?孩子是否曾遭受欺负?年迈的父母是否又添了白发?而悔恨的毒液,也在腹中翻腾不息——他痛恨自己曾身居要职,却如脱缰的野马般放纵不羁,公款吃喝,贿赂成风;痛恨自己冷落了结发妻子,却在外界豢养小三,最终堕入那无尽的毒潭,直至债台高筑,被债主设计陷害,血溅KTV,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唯有在牢中一口口嚼碎罪孽,才能换取一丝虚妄的赎罪之感。”他咬紧牙关,低声立誓,声音如从铁缝中挤出。可未来那漫无边际的囚徒岁月,却如浓雾般压境而来,令他心底泛起刺骨寒意:职位尽失,除名在即,往后人生,或许只剩低头为奴,或在工地扛包,在街角翻捡残渣……他不敢再想,唯恐思绪再深入半寸,便彻底崩塌。

眼前的牢房,宛如从地狱裁下的一片切面:扇形囚笼以钢筋为界,水泥地冷硬如棺底,头顶悬着昏黄如将熄的灯,唯有角落蹲厕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腥臭。白日铁门微启,囚徒们如兽群争挤着涌入铁网围起的露天窄地,洗漱如抢残羹,争水夺巾;夜幕一落,众人便蜷缩于冰凉水泥地上,监头霸占铺位,新囚只能缩在墙角,稍有不慎触怒规矩,便要被罚守蹲厕数日,替全监刮洗污秽。高廊之上,武警来回踱步,铁靴声如死神低叩,稍有异动,棍棒立至,皮开肉绽。

“这吃人的牢笼,唯有在规矩的缝隙里钻行,才能苟延残喘。”周默死死盯着那道铁槛,眼中翻涌着悔恨,也燃烧着隐忍的算计,如阴火在深潭中无声灼烧。

挨揍是所有牢房心照不宣的暗规,新犯人必经“洗礼”——前犯人如狼似虎地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砸下,直打得人筋骨欲裂,方能算“过关”。轻者忍痛两日,重者瘫卧数天,哀嚎声在水泥牢房里日夜不绝。

周默初入狱时,也未能逃脱那些苦难。即便老陈托关系找到了狱警,暗中叮嘱监头要“关照”他,但他还是被三个拳头狠狠地砸在肋骨上。那三拳犹如铁锤砸在胸口,他痛苦地瘫坐在地,腰背仿佛折断了一般,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翻身都像被刀割一样痛苦。后来,狱警使了个眼色,让干活的犯人送卤面卤肉去“孝敬”监霸,周默这才免去了皮肉之苦。然而,那牢饭——一日三餐都是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配上一个硬如石头的馒头,只有零星几片咸菜咸鱼,一点油星都没有。

这哪里是能称作饭食的东西?分明是刮肠的泔水!周默嚼着那带有馊味的馒头,喉咙里不断翻滚,却不得不强忍着咽下去。这就是牢狱之苦!肉体被囚禁,尊严被践踏,连吃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铁窗外那一线微弱的天光,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如寒针般刺痛他的心。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下,犯人们不得不求助于阿Q的“精神胜利法”,在无尽的苦海中寻找那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些富有才情的囚徒们,将满腔的悲愤融入旧曲之中,改编成一首首动人的囚歌,在暗夜中悄然传唱。周默望着眼前的父母,那满头白发如霜雪覆盖,皱纹里饱含着泪水,一双苍老的手颤巍巍地伸过铁窗,他只能隔着冰冷的栏杆与父母指尖相触。悲从中来,潮水般的哀伤涌上心头,喉间哽咽着那首改编自《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囚歌。

“你听山那边传来呼唤声,

声声泣血揪人心;

老人蹒跚踏荆棘,

泪湿衣襟望高墙。

千重铁网锁儿身,

墙外老骨谁怜惜?

寒夜梦儿笑颜暖,

醒时泪浸孤枕寒。

可怜天下父母心,

白发熬尽盼归期!”

歌声尚未成调,便已哽咽在喉。父母泪流满面,嘴唇颤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能艰难地挤出半句:“儿啊,好好改造,早日回家……”

周默听到这里,泪水如涌泉般涌出,他猛地起身,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爸妈,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定当洗心革面,争取早日回家孝敬父母。”父母颤抖着扶他起身,三双手紧紧相握,泣不成声,抱头痛哭,铁窗内外,仿佛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陈宝琳在一旁目睹这一幕,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强忍着哽咽,上前轻轻抚摸着周默蓬乱的头发:“家里……有我照顾。”话还未说完,却猛然转身,用衣袖掩面,肩头颤动如风中残叶。周默木然地望着她,那感激与愧悔交织的目光,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即将熄灭。他接过家人带来的包袱,转身踉跄走向牢房,一步一泪,背影如同坠入永夜的孤魂,充满了无尽的落寞与绝望。

踏入牢门,他终忍不住,嚎啕大哭。犯人们闻声咒骂:“嚎丧呢!再哭老子揍你!”

他猛然收声,咽下泪水,攥紧包袱,想起即将奔赴的劳改场——那未知的苦役深渊,唯有将悲愤压进喉间,化作一曲自编的《一人走向内蒙古》:

一人走向内蒙古

心中好象枯树木

远离家乡父母和亲人,

内蒙呀内蒙啊就好象只有我一人

窗外下着雨

我在牢房里

兄弟抱头一起哭

这就是监狱的痛苦

妈妈呀妈妈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

冰冷的床朝着天

一天到晚当和尚

白天我在牢房里中游

晚上啊晚上呵

月光下思念爹和娘

天是这样黑乎乎

想起我也好糊涂

千言万语无处诉

悔恨我不该走错路

我家中的爱人啊

听我唱歌你别哭

这就是监狱的生活

爱人啊爱人啊

你要耐心等待着我

我一点也不悲伤

我要欢声来歌唱

可怜天下父母的心呀

妈妈呀妈妈呀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

歌声嘶哑如裂帛,在牢房昏灯下飘荡,似哀鸣,似诀别,似一缕不肯熄灭的魂火。

众犯人听他高歌引吭,知道他已判刑,过几天便可转移到劳改场去,于是不再制止他乱吼,而是跟着他继续唱起改编的《有位收容的青年》:

有一位收容的青年

闪动着茫然的眼光

回想起收容的情景

痛苦还留在心中

那一天告别了爹娘

走进了犯罪的大门

吃的是杂交的窝头

喝的是淡淡的菜汤

人一旦失去自由

才懂得更需要阳光

我奉劝年轻的朋友

不要象我今天这样

走错路才回首呀

耽误了美好时光歌声如泣如诉,越唱越响,越响越撕心裂肺,仿佛要刺破牢房的铁壁。其他牢房的犯人被这悲怆的旋律唤醒,纷纷跟着嘶吼起来,嘶哑的嗓音交织成一片,竟真有几分黄河大合唱的悲壮神韵,如困兽在囚笼中发出最后的咆哮。

武警闻声疾冲而至,枪口森然对准人群,厉喝如雷:“闭嘴!统统给老子闭嘴!再嚎一声,当心老子揍扁你!”铁靴踏地,声如闷鼓惊雷,震得牢房嗡嗡作响。囚犯们瞬间屏息凝神,如遭冰水浇头,整个牢室陷入死寂,唯余昏黄的灯光在铁栅上投下扭曲狰狞的剪影,仿佛恶鬼潜伏。

周默蜷在冰冷的水泥铺上,泪水无声滚落,如断线之珠,浸透了粗粝的囚衣前襟。他望着铁门外那一缕微弱的光,恍若隔世。五年劳改,漫漫如无尽长夜,像一座无形的坟墓,将他活生生掩埋。窒息般的绝望如毒藤缠身,根根倒刺扎入血肉,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魂魄绞碎。

“哭,哭个屁!杀了人还他妈哭!”监霸冲他咆哮,唾沫星子溅在周默脸上,“老子不过废了人家一只手,判了十年!你杀了人倒只五年,这世道公平个鸟!法律?法律就是富人的狗链,专拴咱们穷人脖子!”

周默咬紧牙关,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法律是富人的护身符,刑律是穷人的裹尸布!你不懂?你当然懂!咱们在这牢里烂成泥,人家在外头照样花天酒地!”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仿佛要将喉管撕碎。

话音未落,监霸却“噗嗤”一声怪笑,脸上横肉抖动:“有种!你小子有种!不过别灰心,你老婆有钱,花钱打点一下,三年就能出去。好好表现,到时抱着老婆孩子,吃香的喝辣的,这五年就当睡一觉!”

周默闻言一震,喉头哽住,竟不知是悲是喜。他望向监霸那张凶恶的脸,此刻那笑竟像一剂掺了毒的安慰剂,苦涩地哽在喉间。他嘴唇颤抖,终究挤出一句:“谢……谢了。”声音轻如蚊蝇,却重如千斤。

此刻,回到家的陈宝琳瘫坐在沙发上,悲苦如潮水将她淹没。她恨周默,恨他如一把钝刀,一刀刀剜割自己的声誉,将她的心劈成碎片。吸毒、养小三、受贿、欠债、杀人……每一桩罪孽都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本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她攥紧衣角,泪眼朦胧中,恍惚又见周默跪地痛哭的模样,那悔恨的眼神如一道灼热的鞭子,抽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维持家庭?还是离婚?这个问题如毒蛇盘踞在心头,撕咬着她最后的勇气。维持,她如何咽下这耻辱的苦果?如何面对街坊的指指点点?如何再信任一个背叛她千百次的男人?若离婚,孩子怎么办?让他在残缺的家庭中挣扎,背负父亲是杀人犯的阴影,学业、人生,皆会被这污点碾成齑粉。

况且,周默那绝望的眼神,分明在哀求一丝救赎——若她离去,他是否会在牢中彻底崩裂?即便离婚,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三十余岁的女人,婚姻如残破的风筝,前路缥缈如雾,工作、生计、世俗的眼光……桩桩件件,皆是悬顶之剑。她蜷缩在黑暗中,如陷入泥沼的困兽,悲愤、失望、无奈交织成一张密网,将她裹缠其中,窒息的哭声哽在喉间,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满地狼藉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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