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高德禄倒台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内务府权力更迭的暗涌仍在持续,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降到了长春宫。
皇帝萧玄策,传召凝嫔,于养心殿伴驾。
消息传来,六宫再次侧目。自抓周宴后,皇帝虽未再苛责楚凝霜,但也未曾踏足长春宫,更无单独召见。此番突然传召,还是在养心殿这等处理政务、象征至高权柄之地,其意味耐人寻味。
是因她在此次风波中展现的价值而起了兴趣?还是对她在后宫越发显著的影响力产生了猜忌?抑或,仅仅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试探?
楚凝霜接到旨意时,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图。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破坏了画面的清远意境。她放下笔,神色平静如常。
“更衣。”她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选择过于素净的衣物,也未刻意打扮得艳丽。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料子是进贡的软烟罗,雅致而不失身份。发髻梳得整齐,依旧只簪那支素银簪子,脸上的疤痕未曾遮掩。她知道,在那位洞察力惊人的帝王面前,任何刻意的伪装都可能适得其反。不如就以这最真实,也最具有冲击力的面目前去。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萧玄策并未坐在御案之后,而是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庭院中几株耐寒的松柏。他穿着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峻拔,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楚凝霜跪下行礼,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萧玄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过,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平身。”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楚凝霜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萧玄策命令道。
楚凝霜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下,那道从眼角蜿蜒至下颌的疤痕,在温软的宫灯光晕中,反而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萧玄策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踱步到一旁的紫檀木榻边,榻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会下棋吗?”他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略懂一二。”楚凝霜谨慎地回答。在她母亲的教育中,棋道是必修课,但她深知在此刻藏拙的必要。
萧玄策在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陪朕手谈一局。”
“臣妾棋力浅薄,恐扰了皇上雅兴。”楚凝霜谦辞。
“无妨。”萧玄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
楚凝霜不再推辞,谢恩后,在对面端正坐下。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白棋似乎稍占优势,但黑棋隐有反扑之势,是一盘精心布置的残局。
“该你了。”萧玄策执黑,示意她执白先行。
楚凝霜凝神看向棋盘。她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盘棋。这是萧玄策的又一次试探,试探她的心智、她的格局、她的锋芒,以及她的忠诚与否。
她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温凉。她没有去抢占那些看似紧要的攻势要点,也没有急于巩固白棋的优势,而是将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姿态守成,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萧玄策眉梢微挑,落下一子,攻势凌厉,直指中腹白棋大龙。
楚凝霜应对得依旧不温不火,步步为营,以防守为主,偶尔被吃掉几子,也面不改色,仿佛毫不在意。她下棋的风格,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隐忍、示弱,如出一辙。
然而,萧玄策的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发现,这女子看似被动挨打,丢城失地,但白棋的整体脉络却始终未曾真正被打散,根基犹在。她放弃的,都是一些可以舍弃的“饵”,而真正核心的“气眼”和未来的“势”,被她守护得极好。她的棋路,绵里藏针,守中带攻,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坚韧和耐心。
“凝嫔近日,似乎清减了些。”萧玄策忽然开口,落子的声音清脆,话题跳出了棋局,“可是宫中事务繁杂,扰了清净?”
楚凝霜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声音柔和:“回皇上,宫中一切有端妃娘娘操持,井井有条。臣妾每日不过是读读书,写写字,清闲得很。劳皇上挂心。”
“哦?”萧玄策语气平淡,“朕听闻,前日内务府高德禄伏法,凝嫔似乎也从中出了力?”
来了。楚凝霜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皇上明鉴,臣妾岂敢妄言宫务。只是那日赏梅宴,三皇子受惊,臣妾恰逢其会,心中忧虑,便与刘嫔姐姐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至于高德禄之事,乃是端妃娘娘明察秋毫,雷厉风行,臣妾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推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出来,只做一个偶然在场、心系皇子的妃嫔。
萧玄策不置可否,又是一子落下,棋风愈发咄咄逼人,将白棋的一条大龙彻底逼入绝境,看似已无生路。“朕有时在想,这后宫看似莺歌燕舞,实则暗藏机锋。有些人,看似柔弱,却能于无声处听惊雷;有些人,看似与世无争,却能搅动一池春水。凝嫔,你觉得呢?”
他话语中的暗示,几乎已经挑明。
楚凝霜看着棋盘上岌岌可危的白棋大龙,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味示弱,或许能暂时保全,但也会让萧玄策认定她心机深沉,不堪大用,甚至心生厌恶。可若此刻锋芒毕露,则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和打压。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拈起一枚白子,并未去救那条看似必死的大龙,而是落在了棋盘另一端一个极其偏僻,却隐隐关系到黑棋一块看似稳固实地“眼位”的地方。
这一子,看似无关痛痒,甚至像是放弃了挣扎。但萧玄策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这一手,是“弃子争先”!她放弃了局部纠缠,却将战火引向了另一个看似平静的战场,直指黑棋一处潜在的薄弱环节!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对整个棋局走向的精准判断!
她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隐藏的锋芒。
楚凝霜落下棋子后,便再次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柔顺:“皇上说的是。后宫姐妹,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杰,各有千秋。臣妾愚钝,只知谨守本分,侍奉君上,不敢妄议他人。至于暗流涌动……臣妾以为,有皇上圣烛明照,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她既承认了后宫复杂,又表明了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最后还不忘捧了萧玄策一句。
萧玄策盯着棋盘上那颗看似不起眼,却瞬间改变了全局潜在走势的白子,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平常的冰冷,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没有再去动那条白棋大龙,也没有理会楚凝霜那记暗藏杀机的落子,只是将手中的黑子随意丢回了棋盒。
“棋艺,尚可。”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起身,走回御案之后,“跪安吧。”
“是,臣妾告退。”楚凝霜起身,行礼,后退,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姿态完美,心跳却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外面寒冷的空气一激,才缓缓平复。
她知道,这第一场御前交锋,她算是勉强过关。萧玄策看到了她的“价值”,也看到了她隐藏的“利刺”,但至少目前,他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这便够了。
养心殿内,萧玄策看着楚凝霜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脑海中浮现的,是她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是她落子时沉稳的手指,是她话语中滴水不漏的谨慎,以及最后那一步石破天惊的“弃子争先”。
“楚凝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真是一枚有趣的棋子。不,或许,她已经开始不甘于只做一枚棋子了。
而此刻,楚凝霜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冰雪的寒意让她思绪格外清晰。
萧玄策的这次召见,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她正式进入了他的视野,不再是那个可以忽视的、无足轻重的亡国质女。未来的路,将更加如履薄冰,但也意味着,拥有了更多博弈的可能。
她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坚定。
棋局,已经铺开。她这个“芥子”,不仅要破冰,更要在这盘天下最大的棋局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下一次,她不会再只是被动地“弃子争先”。她要的,是执掌棋局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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