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萧钰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悠长而沉默。窗外风雨未歇,但声势已不如前半夜那般猖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着屋檐,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低语。
他换下了那身湿透沉重的狐裘,只着一件素色深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面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灯焰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他在等。
桌上的茶早已冷透,他却一口未动。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与窗外的雨声应和,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在等张队长搜查的结果,也在等墨刃那边可能撬开的只言片语。钱嬷嬷是条毒蛇,但通常,蛇不会单独行动。她背后必然连着什么,或许是一条线,或许是一张网。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房外终于传来了刻意放重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殿下。”是张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进。”萧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张队长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湿冷气息。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潮红,眼神发亮,手中捧着几样用干净布帕托着的东西。
“殿下!在钱嬷嬷住处搜到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老虔婆藏得深,但弟兄们把她那炕砖都撬开了几块,总算没白费功夫!”
萧钰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东西上。
最显眼的是一小叠银票,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些散碎银子。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块小小的、深褐色的木牌,上面用一种奇怪的颜料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飞鸟又像是火焰的印记,材质普通,做工却透着一股子邪性。
还有几张被揉皱又展平、边缘毛糙的纸条。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刻意掩饰过的字迹写着简短的信息。
张队长将东西小心地放在书桌上,指着那木牌和纸条:“这木牌藏在炕洞最里头,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这几张纸团是在她夜壶底下的一块活砖里摸出来的,差点就错过了。”
萧钰先拿起那叠银票和散碎银子看了看,数目对于一個管事嬷嬷来说,略有些丰厚得不正常,但也不算太离谱。他放下,然后拈起了那块木牌。
木牌触手冰凉,那印记的颜色暗沉,像是干涸的血迹又掺了别的什么。他仔细端详着那个图案,眉头微蹙。这个印记…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很模糊的记忆,一时想不起具体出处。但绝非王府或者官制之物,透着一股江湖或者邪教的味道。
“查这个印记。”他将木牌递给张队长,“找可靠的人,暗中查访,京城内外,所有暗巷、黑市、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都不要放过。但要绝对隐秘。”
“是!属下明白!”张队长郑重接过,用布帕重新包好,放入怀中。
萧钰又拿起那几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拙劣,内容更是简短隐晦。
一张写着:“新料已备,老地方取。”
另一张:“风紧,暂缓。”
最后一张,字迹略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上催甚急,需加量。”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意思却昭然若揭。
“新料”指的很可能就是毒药原料。“老地方”或许是某个交接地点。“风紧”说明对方也知道王府并非铁板一块,需要警惕。“上催甚急,需加量”…这几乎直接指向了钱嬷嬷背后还有人!那個人正在催促她加大毒药剂量!
萧钰的目光落在“上催甚急”那几个字上,指尖微微用力,纸条边缘被捏得发皱。
果然如此。
钱嬷嬷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执行者。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这条暗线,终于露出了一丝马脚。
“送纸条的方式,查了吗?”萧钰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查了,”张队长立刻回道,“问了她同屋的几个粗使婆子,都说偶尔看到钱嬷嬷晚上会独自去后院东北角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说是检查有无野猫捣乱。现在想来,那地方靠近府墙一处破损的排水口,极易从内外传递小件物品。”
一个内外勾结的传递链条,隐约浮出水面。有人通过破损的排水口,将指令和银钱送入,钱嬷嬷则定期去取。
“那个排水口,立刻派人去暗中盯着,但先不要打草惊蛇。”萧钰吩咐道,“另外,这几张纸条的笔迹,找可靠的文书先生比对,看能否看出点门道。还有这纸墨来源,也试着查一查。”
虽然希望渺茫,但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张队长一一记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一下。
如同影子般,墨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夜行衣,仿佛从未离开过。他对着萧钰微微摇了摇头。
萧钰会意。钱嬷嬷的嘴,比预想的还要硬。或者,她背后的恐惧,远大于眼前的刑罚。
“她说了什么?”萧钰问。
墨刃的声音低沉沙哑,毫无起伏:“只反复哭嚎冤枉,说是捡来的银子,不认识字,不知纸条何意。木牌…说是庙里求的护身符。”
典型的抵赖,把所有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
萧钰并不意外。能做出这等事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开口。
“继续看着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睡。”萧钰的语气平淡,“偶尔,可以让她听听隔壁刑讯的‘动静’。”心理上的压力,有时候比肉体上的痛苦更有效。
墨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无声地点了下头,身影再次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队长在一旁听得后背有些发凉,连忙低下头。
萧钰的目光重新回到书桌上那几样不起眼却重若千钧的证物上。
银钱,指令,令牌。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从王府深处,通过一个破损的排水口,延伸向了外面未知的黑暗。
虽然依旧模糊,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拿起那张写着“上催甚急”的纸条,目光幽深。
“上”…会是谁呢?
是府内某个隐藏得更深的人?还是府外…某个与他,或者说与“齐王”这个身份有利益冲突的势力?
这场博弈的棋盘,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轻轻吹熄了桌角的灯盏,只留下中间一盏孤灯。书房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将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继续查。”他对张队长道,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顺着银票的编号,悄悄去钱庄摸摸底。所有近期与钱嬷嬷有过异常接触的人,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暗中排查。”
“是,殿下!”
“去吧。动静小点。”
张队长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钰一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他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那几样证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顺藤摸瓜。
现在,藤已经抓住了一端。
接下来,就是要看看,这根藤最终,会连着怎样一颗…致命的瓜。
他的嘴角,在阴影中,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期待的弧度。
这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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