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100章瞎子也能看见命?
杨军的脚步在溪边顿住。
手电筒的光斑扫过那片东倒西歪的草叶时,他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山峪他勘察了七日,每寸地形都刻在脑子里,这片草叶的倒伏方向明显不对,像是被重物拖拽过。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沾草茎上暗紫的血珠,还带着点温凉的潮气。
谁?他低喝一声,右手按在腰间的测绘仪包上——里面除了罗盘和水准仪,还藏着把防身的短刀。
山风卷着松涛灌进山峪,回应他的只有溪水撞击碎石的轻响。
杨军咬了咬后槽牙,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拨开荒草,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少年仰面躺在潮湿的泥土里,浑身是血。
白衬衫的前襟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下面青肿的皮肤,左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半边头发黏成了暗红色的缕。
最让杨军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闭着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可睁开的话...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探了探少年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动脉,跳动虽弱却还算规律。
活着。杨军松了口气,短刀咔地收进刀鞘。
他蹲下来,把测绘仪包垫在少年头下,这才发现对方后腰处压着块巴掌大的石头,棱角上还沾着血。摔下来的?他嘀咕着,把少年翻了个身,动作尽量轻,免得碰到伤口。
少年的体重比他预想中轻,像是根细竹竿,背上的血已经凝了,把衣服黏在皮肤上。
杨军解下测绘仪的背带,将少年小心捆在自己背上,起身时膝盖压得碎石咔嚓响。
山径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杨军走得很慢。
少年的脸贴在他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点滚烫的腥气。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伤处疼得抽抽。忍着点,他低声说,前面就是营地。
营地里的篝火还没熄。
几个族人听见动静围过来,为首的老周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少年:外伤看着凶,没见骨头碴子戳出来。
许是摔晕了,养几天该能醒。杨军应了声,把人抱进新建的茅屋里——这是给开春要接来的族中老人准备的,床板新刷了桐油,还带着股木头的清苦味。
他扯了块干净的粗布,蘸着温水给少年擦脸,血渍擦掉后,露出张苍白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像被谁用刻刀仔细雕过。
小杨,开垦的地该翻第二茬了。外头有人喊。
杨军把湿毛巾搭在少年额头上,起身时又看了眼对方腰侧的伤口——那道疤不像是新伤,颜色发暗,边缘齐整,倒像是刀砍的。
他没多想,随手把测绘仪挂在门框上,麻绳吱呀一声绷直了。
接下来三天,杨军白天带着族人翻地,晚上就守在茅屋里。
少年始终没醒,呼吸却一天比一天稳。
第四天清晨,杨军端着药碗推门时,听见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他快步走过去,就见少年半撑着身子,眼瞳像浸在雾里,没有焦距。
醒了?杨军放下药碗,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少年却开口了,声音像浸过凉水的玉石,带着点清冽的哑:我看不见。
杨军的手顿在半空。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医生说你爸妈没救了,那时他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抓不住。多久了?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从记事起。少年摸向床头的粗布,指节蹭过杨军留下的测绘仪背带,无家可归,讨过饭,被野狗追过...后来走到这儿,摔晕了。
杨军突然想起山峪外的破庙,墙根下总堆着被雨水泡烂的草席。
他蹲下来,与少年平视:我阿爷说,山不嫌弃石头多。
你要是不嫌弃,就住这儿。
少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阳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可那双眼始终蒙着层雾,像隔着层毛玻璃看月亮。
我叫杨军。他说,起身去倒药,陶瓷碗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你叫什么?
少年摸了摸额角的纱布,声音还是那么静:林道。
杨军端着药碗转身时,看见林道的手指正轻轻叩着测绘仪的背带,指节在布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他突然觉得这少年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块被埋在土里的玉,外头沾着泥,里头却透着光。
先喝药。他把碗凑到林道唇边,药汁的苦香在屋里漫开,喝完我给你找点吃的。
林道喝了两口,突然说:你背上的刀疤,是去年被野猪拱的?
杨军手一抖,药汁溅在林道衣襟上。
他下意识去摸后腰——那里确实有道三寸长的疤,是开春打野猪时被獠牙挑的。你...怎么知道?
林道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旧疤,笑了笑:疤会说话。
杨军盯着他蒙雾的眼睛,喉咙突然发紧。
外头传来族人喊他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把药碗放在床头: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出门时,听见林道轻声说:谢谢。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在杨军心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站在茅屋门口,望着远处翻整的土地,晨雾正从山尖往下漫,把整个山峪裹成了团白棉花。
可他知道,棉花底下藏着石头,藏着树根,藏着说不明白的秘密——比如那个看不见的少年,比如他腰间那道旧疤,比如
小杨!族人又喊。
杨军甩了甩头,往地里走,可脚步比往日慢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茅屋的竹帘,那里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正坐在床沿,手搭在测绘仪上,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风掀起竹帘的一角,露出林道的侧脸。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嘴角还沾着点药汁,却始终望着杨军离开的方向——仿佛那双蒙雾的眼睛,能看见比阳光更远的地方。
杨军踩着月光回到茅屋时,后颈还沾着山风的凉意。
他把测绘仪往墙角一搁,铁盒子撞在泥墙上发出闷响——这是他阿爷传下来的老物件,平时宝贝得很,今夜却顾不上了。
竹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他看见林道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脊背挺得像根新竹,手搭在床头的粗布上,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瓷白。
“醒了?”杨军把搪瓷缸搁在木桌上,舀了半瓢凉水进去。
缸底沉着几片没滤净的茶叶,随着水流打转。
他蹲下来,用掌心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端到林道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
林道的手精准地握住缸沿,指腹在粗糙的瓷面上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
他仰头喝了两口,喉结动了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渗成个浅灰的圆斑。
杨军盯着他的手——那双手不像是讨过饭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虽有薄茧,却不像长期握锄头或打狗棍的模样。
“你...这些年都在哪儿过活?”杨军摸了摸后颈,声音放得很轻,“总不能真睡破庙吧?”
林道把空缸递回去,指尖擦过杨军掌心的老茧。
“破庙、桥洞、野地...”他歪了歪头,“有屋檐的地方,都睡过。”
杨军的眉头皱起来。
他见过讨饭的孩子,要么缩成一团像被踩扁的虾米,要么眼睛滴溜溜转,见人就伸手。
可林道说话时,眼瞳始终蒙着层雾,却又不似真盲——刚才递缸的动作,精准得像能看见。
“没家人找你?”杨军又问,“你这样子,家里人该急疯了。”
林道的手指在床沿敲了敲,节奏像在数什么。
“没有家人。”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棉絮上,“从来没有。”
月光漫过他的脸,把眼窝的阴影拉得更长。
杨军突然想起山峪里的老槐树,树洞里藏着蜂窝,看着空落落的,里头却攒着蜜。
这少年就像那树洞,表面什么都没有,深处却藏着东西。
“行,不说就不说。”杨军扯过条毯子搭在林道腿上,“饿了喊我,灶上有烤红薯。”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后腰的疤?”
林道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疤会说话。”他重复了那日的话,“你的疤是新伤,还带着疼。”
杨军摸了摸后腰的旧疤,那里确实还留着阴雨天的酸痒。
他没再追问,拎起测绘仪往外走。
竹帘在身后“刷”地落下,切断了月光,茅屋里暗了一瞬,等他再回头,只看见林道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像块浸在墨里的玉。
夜渐深,山风裹着松涛灌进窗缝。
林道歪头听了听,确定杨军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营地另一头。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像在摸什么无形的网。
空气里有细微的震颤,顺着指腹爬进血脉——那是混沌茧的回应,藏在他识海深处,像颗沉睡的星子。
“找到了。”他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比月光还淡。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感应到了山峪深处的灵气脉络,像根根银线在地下穿梭。
他能“看”见,溪水底下沉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里裹着缕极淡的光;他能“看”见,杨军的测绘仪里夹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标记;他甚至能“看”见,自己后颈的皮肤下,混沌茧正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把周围的灵气抽丝剥茧,织进他的骨血里。
茅屋外传来夜鸟的啼叫,林道闭了闭眼。
等再睁眼时,眼瞳里的雾更浓了些,却有细碎的光在雾里闪烁,像被揉碎的星子。
他躺回草席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个硬币大小的胎记,颜色混沌如墨,是混沌茧在体表的印记。
“十六年了。”他对着屋顶的茅草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醒了。”
夜风掀起竹帘,月光漏进来,正好照在他的手背上。
那里有半道极浅的疤痕,是前世实验室爆炸时留下的。
此刻,那道疤正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林道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混沌茧的表面裂开了道细缝,露出里头流转的光,像极了他第八世死亡前,最后看见的、从实验室穹顶洒下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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