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石盘谷的日子,自林沐到来之后,便彻底变了样。
往日里,这里的清晨,伴随着鸡鸣与炊烟,族人们扛着锄头,默然走向田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都遵循着千百年来的古老节律,安静而祥和。
可现在,天还蒙蒙亮,那片被命名为“神农试验田”的“望天田”上,便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三十名身强力壮的农家子弟,在林沐的统一指挥下,被分成了三个小组,各司其职,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土地改造工程”。
石夯带领的“取泥组”,每日往返于谷口溪边,用特制的木板车,将一车车细腻的黑色河泥,运送到田边。他们的裤腿永远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浆,却干劲十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阿牛负责的“拾荒组”,则像是勤劳的蚂蚁,将谷中各处的枯枝落叶杂草,乃至各家各户的厨余垃圾,都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而最“有味道”的则是第三组——“集粪组”。他们克服了心理上的不适,将各家牲畜圈里的粪便,混合着草木灰,进行初步的处理。
然后在林沐的亲自指导下,他们将这三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物料——河泥枯草粪便,按照严格的比例,一层一层地,堆积成一个巨大的土堆。
“记住!一层枯草,一层河泥,一层粪肥,如同做千层饼一般!”林沐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示意图,对众人讲解道,“每铺完三层,便要浇上足量的水,让它湿透!但又不能积水,要在土堆底部留好排水的浅沟。”
“先生,为何要如此麻烦?”一名弟子不解地问道,“我等以往用粪肥,都是直接撒入田中,也未见有何不妥。”
“问得好!”林沐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勤于思考的学生,“直接施用生粪,看似省事,实则有三大害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烧苗’。生粪入土,会自行发热,如同在作物根部放了一盆炭火,极易烧伤幼苗的根系。”
“其二‘带病’。粪便之中,藏有无数肉眼不可见的‘虫卵’与‘秽物’,直接入田,便等于将病害也一同种了下去。”
“其三‘费力’。生粪肥力刚猛,却不持久,作物一时半会儿也吸收不了大半都随雨水流失了白白浪费了地力。”
这“烧苗”、“带病”、“费力”三大害处一说出来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子弟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他们以往确实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当是天时不好。
“而我们现在做的便是‘堆肥发酵’!”林沐指着那巨大的土堆,眼中闪烁着科学的光芒,“通过堆积洒水让这些物料在内部自行发热。这股热量,足以杀死绝大部分的虫卵与病害。同时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粗糙的枯草、刚猛的粪肥,都会被慢慢地‘腐熟’,变得温和而又营养丰富,如同熬制了七天七夜的老火靓汤,作物一吸收,便能直达根茎!”
“这,便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番“熬汤理论”,比之前的“熬粥理论”更进了一步,听得那三十名弟子如痴如醉。他们感觉自己学的已经不是种地,而是一门点石成金的仙术!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座巨大的“堆肥”土堆,便成了整个石盘谷最引人注目的奇景。它在阳光下,静静地散发着热气,内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伟大的化学变革。
林沐每日都会带着弟子们,用一根长长的木杆插入土堆之中,感受其内部的温度变化,并详细地记录下来。这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格物”态度,更是让这些农家子弟,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程咬金这个“老镖师”,则彻底成了甩手掌柜。他每日扛着个锄头,在田间地头溜达,美其名曰“监工”,实则是到处找谷中的老头们喝酒吹牛。他那套从瓦岗寨到玄武门的英雄事迹,早已被他添油加醋地讲了不下十遍,每次都能换来几坛谷中自酿的米酒和一堆崇拜的目光。
而那位神秘的老族长,则始终没有再露面。但他每日都会拄着拐杖,独自一人,在那座最大的石屋二层的窗边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试验田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天夜里,繁星满天。
忙碌了一天的弟子们,早已沉沉睡去。林沐却毫无睡意,他独自一人,坐在“望天田”的田埂上,仰望着那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污染的璀璨星河,心中思绪万千。
【来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一点自己的根据地。虽然只有一亩薄田和三十个学生但这就是星星之火。】
他心中正感慨着,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却从他身后,缓缓响起。
“先生,夜深露重何不早些安歇?”
林沐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那老族长,不知何时,竟已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月光下,他那清癯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如同一个沉默的石像。
“老丈。”林沐连忙起身行礼,“晚辈睡不着,便出来看看星星。”
老族长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而是走到他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地在田埂上坐了下来。他浑浊的目光,望向那座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的巨大土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先生那套‘堆肥发酵’之法,老朽这几日,一直在看也一直在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此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腐熟’、‘杀病’、‘增效’三大至理。老朽……自愧不如。”
“老丈过谦了。”林沐说道,“晚辈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一些罢了。”
“前人……”老族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老朽穷尽一生,钻研先祖石塔公留下的农书,自以为已得神农之道之精髓。却不想在先生面前,竟如同一个刚刚学步的孩童。先生……你所说的‘前人’,究竟是何等样的经天纬地之才?”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林沐知道,他无法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决定换一种方式。
“老丈,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您认为这天底下什么最大?”林沐仰望着星空,悠悠地问道。
老族长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天最大,地次之。”
“那在天与地之间呢?是君王最大?还是百姓最大?”林沐追问。
这个问题,让老族长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了先祖的遭遇,想起了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谏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在老朽看来君王如风,百姓如草。风吹草动,终究是风最大。”他沙哑地回答,充满了宿命的悲凉。
“晚辈却不这么认为。”林沐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璀璨的星河,收回到眼前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晚辈以为在这天地之间君王与百姓,皆非最大。”
“最大的是‘道理’。”
“是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道理;是那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是那种子落地,便会生根发芽的道理;也是我们脚下这堆‘肥料’,历经腐熟,便能化作无上地力的道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君王,顺应了这道理,便能国泰民安,流芳百世。百姓,遵循了这道理,便能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而我所学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术。我只是比旁人,多看了一些多想了一些,多懂了一些这些最朴素,却又最真实不虚的……‘道理’罢了。”
老族长呆呆地坐在那里,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穷尽一生,都在钻研“术”,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兴修水利。却从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跳出“术”的层面,去思考这背后支撑着一切的“道”与“理”!
君王如风,百姓如草。
而“道理”,便是那决定了风向,决定了草木枯荣的……天地法则!
他那颗坚如磐石,守护着祖训与技艺的“道心”,在这一刻,那道因“降维打击”而产生的裂痕,被这番“道理最大”的言论彻底地轰然地,撕裂开来!
他看着林沐,这个仿佛无所不知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固执戒备骄傲,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求道者,对更高层次智慧的……无限向往与……敬畏。
他缓缓地缓缓地对着林沐,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人深深地深深地,躬下了他那一生都未曾轻易弯曲的……脊梁。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
“老朽……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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