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伊人 第四十四章夜宴杀机

华灯初上，苏杭商会举办的夜宴设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江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

苏妍低着头，混在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女之中，手托银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她易容后的面容只能算清秀，毫不起眼，但身姿挺拔，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引人怀疑。

她的目光低垂，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全场，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宾客的座次、交谈的神态、守卫分布的位置、以及通往各个出口的路线。

很快，她看到了目标——吴商人。他正与几位药材行的老板相谈甚欢，满面红光，显然心情不错。

机会需要等待。她耐心地履行着侍女的职责，添酒、换碟、递送毛巾，如同滴水入海，完美地融入这场繁华盛宴的背景之中。

宴至中场，气氛愈加热烈。主办方请来了苏杭有名的乐坊表演助兴。一曲清越的琵琶过后，歌女轻启朱唇，唱起的正是那曲悠扬婉转的《春江花月夜》。

吴商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得十分入神。

就是现在！

苏妍看准时机，端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看似要为主位上的商会会长添茶，路径恰好经过吴商人身后。就在与吴商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脚踝似乎极其“不小心”地绊了一下（巧妙地利用了地毯一处微小的不平）！

“哎呀！”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体向前一倾，手中茶壶脱手，整壶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在吴商人背上！

这变故突如其来！周围瞬间响起几声低呼！

吴商人也被惊动，猛地回头，看到泼来的热水，脸色骤变！

千钧一发之际，苏妍似乎拼命想要稳住身形，手腕猛地一抖一勾，那茶壶竟在空中诡异地改变了方向，“哐当”一声砸落在吴商人身旁的空地上，热水四溅，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但并未直接泼到他身上。

而苏妍自己，则因为“用力过猛”，重心彻底失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她疼得瞬间蜷缩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混账东西！怎么做事的！”商会会长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吴商人惊魂甫定，看着地上摔碎的茶壶和溅湿的衣摆，又看看摔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小侍女，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然咽了回去。毕竟，这侍女最后关头似乎努力避免了更糟的结果，而且她看起来摔得实在不轻。

“罢了罢了，”吴商人摆摆手，甚至带上了一点宽容的语气，“也没真烫着，就是可惜了这壶好茶和一身上好的杭绸。下次小心些！”

“谢…谢谢老爷宽宏大量！”苏妍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摔伤”了腿脚，一时竟没能站起，疼得吸了口冷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模样看得周围几位夫人小姐都心生不忍。

管家模样的负责人赶紧跑过来，一边呵斥苏妍，一边向吴商人连连道歉。

“还不快扶下去！丢人现眼！”会长厌恶地挥挥手。

立刻有两个仆妇上前，将“摔伤”的苏妍搀扶起来，带离了大厅。

整个过程，苏妍表现得完全就是一个因为紧张笨拙而闯祸的小侍女，惊恐、疼痛、羞愧，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她被扶到楼下后厨附近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休息。仆妇扔下一句“老实待着，回头再跟你算账！”便锁上门离开了——宴会上还有贵客要伺候，没人会为一个笨手笨脚的侍女多费时间。

门外脚步声远去。

几乎就在门被锁上的瞬间，苏妍脸上的痛苦、惊恐、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迅速从地上坐起，眼神冷静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刚才那一下摔跤，她用了巧劲，看着声势惊人，实则只是皮肉略有磕碰，根本无碍行动。

她飞快地脱下湿漉漉的外层侍女服，露出里面另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更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迅速插入锁孔，轻轻拨动几下。

“咔哒。”门锁应声而开。

她如同灵猫般闪出耳房，贴着墙角的阴影，避开偶尔过往的仆役，根据早已记熟的路线，快速向二楼吴商人休息的厢房摸去。夜宴尚未结束，主宾都在大厅，楼上客房区域守卫相对松懈。

她的目标，是吴商人可能随身携带的、或者放在房内的私人印信或文书！刚才的“事故”不仅是接近和留下印象，更是调虎离山——吴商人衣摆靴子湿了，很可能会吩咐随从去房中取备用的衣物更换！这就是她的时间窗口！

果然，刚到二楼走廊拐角，她就看到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正从吴商人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衣袍，匆匆往楼下走去。

好机会！

苏妍屏住呼吸，确认左右无人，迅速用金属丝打开房门，闪身而入，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内陈设华丽。她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桌面、床头、行李架…最后锁定在床头一个小巧的紫檀木行李箱上！箱子上了锁。

她再次取出金属丝，对付这种普通的旅行箱锁，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然而，就在她即将打开锁头的瞬间，窗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声，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

不对劲！

苏妍动作一顿，心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这喧哗不像是一般的宴会动静！

她当机立断，放弃开锁，迅速退到窗边，借着窗帘的掩护向下望去——

只见楼下花园暗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正与商会的护卫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宴会大厅里的音乐早已停止，传出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声！

刺杀？！

目标是谁？是商会会长？还是…在场的某位要员？或者…就是吴商人？！

苏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刺杀！此刻她身处吴商人房间，若是被人发现，百口莫辩！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衣人手段狠辣，见人就杀，万一冲上楼来…

必须立刻离开！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房门冲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的身影跌了进来，正好与苏妍撞了个满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妍定睛一看，魂飞魄散！

闯进来的，竟然是吴商人！他胸口插着半截断箭，锦袍被鲜血染透，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显然受了致命重伤！

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偏偏是这个房间！

吴商人似乎也没想到房里有人，涣散的目光看到苏妍，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救…救…”他死死抓住苏妍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账…箱…底…‘鹞’…危…”

话语破碎不清，但“鹞”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妍耳边！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走廊已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黑衣人的低喝：“这边！别让他跑了！”

吴商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抓着苏妍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死不瞑目的双眼，正正地对着苏妍。

而门外，黑衣杀手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苏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