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推动力 2-举头三尺未见神明（二）

“早上好，园师。”

今天园师T120特意穿着与校门装饰相称的浅蓝色礼服迎送学子，她比学生早半个小时就在大门静候。

“早上好呀，孩子。”T120的眼睛弯成月牙一般，从身旁的箱子处拿起粉红色绣球花样式的胸针，为学生戴上，并目送其踏入人生的新征程。这是历来的传统。

“早上好，园师。”

“早上好，17。”

园师用双手抚平17的衣领，拿起另外一个箱子里的蓝色胸针别在17的左衣领上，“在心中默念上主的教导，一切都会顺利的！”这跟她对其他学生的鼓励不一样，因为按过去的成绩单，以平常心应对，17恐怕是无法通过评估的。

园师用右手在胸前旋握行礼。

“谢谢。”17说，然后离开了。

从17的眼神中，园师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紧张与不安，与平常任意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次考核的重要性？园师心中充满了担忧。

在17的背后，是作为该区人类摇篮而建设的“花园”。所有的未成年人都要在此度过人生的前16年。花园的主体，是呈环状的立体结构建筑群，用于孩童的培育活动场所。由内至外，是不同年龄段学生的专属教区，只有最外一层与校门相通。而在花园最中央的位置是上主的雕像，那是一个白色人种、身体健壮并身穿布衣的中年男性形象。祂左手向前，似在捍卫着人类文明，又似在为后人指引前进的方向；右手手持象征真理的星环，那是现在每一位长老权力及责任的象征。虽然在相关影像、文字记录中并没有关于上主外表的内容，雕塑家还是根据自身的想象描绘出祂的威严外表。这样的雕像除了在花园中，也广泛存在于教堂、广场等公共活动场所。

在转运车间里，17望着窗外如蛛网般互相连接的运输线路，回想起在园师K652课堂上教授的知识。“方舱是上主为了保护人类而建立的庇护所，地球表面现在因为人类过去的恶行已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极端灾害频发，核泄漏、污染等让地球生物大量灭绝。如今议会负责方舱的管理，为了人类文明的传承，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义务学习上主教义，共同维护好人类最后的家园。”

课堂上对旧世界的描述极尽简略。人类文明已经经历近万年历史。在地球表面，人类这一种族借助其创造力及社会性在物种竞争中获得优势，逐渐成为地球上的主导物种。曾经的大陆存在近二百个主权国家，随着全球经济文化的发展，人类社会走向了统一。一百年前，那是个充满着多样化的世界，大陆被海洋包围，海洋、陆地里存在各种各样的生物。但是人类对能源的肆意开发及对环境的挥霍导致地球生态环境加速恶化，最终引来了自身灾难性的结果，人类文明的许多成果都在这一劫难中被摧毁。如今地球表面已不适合人类生存，但是人类一直在寻求补救的方法。

上主教义是在所有科目中最重要的一科，也是17在考核中最令园师犯难的一科。“上主教义最伟大之处，在于其象征符号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领袖英雄。”17犹记得园师在讲述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自豪与虔诚，“在一百多年以前，世界各国的宗教依靠虚无缥缈的神迹来获得群众的信奉，同时也让信徒陷入迷信与愚昧中。比如经典物理学奠基人之一的艾萨克·牛顿，在晚年受宗教神学的影响而在错误的研究方向上一条路走到黑。这是当时时代的局限。”关于上主的事迹被记录在《真言》里，这是方舱建造时期的人合力编纂的。在书中，上主祂跟我们一样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类，祂没有超乎常人的神力与特异功能，但在祂的领导下，人类得以从逐渐崩坏的地球环境获得庇护。可以说，上主拯救了人类文明，也因此被后人奉为“救世主”，祂的思想精神作为教义被人类研读学习。如今上主真言成为维系方舱内部人类社会和谐的核心力量。但是《真言》里没有记录其完整的一生，关于上主的出生与离世至今是一个谜。

现在是新元119年，方舱建立的第101年。在一年前，他们参与了目前方舱内举行的最为盛大的庆祝典礼。每一地区的长老都参与朝圣广场上的活动，作为学生，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看见长老的真实模样。在台下，14表现出最狂热的一面，企图通过欢呼吸引长老的注意。似乎本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此地，狂喜信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17在这之间只觉得吵闹，逆人流而下，走到人群的最外围。统一的旗帜在面前肆意挥舞，游行队列从眼前一直蜿蜒到目之所及的尽头，而队列的起点站立着散发出光耀的长老，在他慈善的目光下，人群如同被真理浸浴了一般沸腾着。作为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星尘，17感到一股不适。

17并不在乎考核的结果，最高首府的执行官也好，街区卫生维护员也罢，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多区别，方舱中的荣誉对17而言没有什么价值。相反，社会过多的关注是他极力避免的东西。但若问及他的兴趣爱好之类的，他却回答不上来。长久以来困扰他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幼萦绕在梦境中的某张脸，一张女性的脸，在不知何时被印刻在17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许多时候，17都静静地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绘这张脸，课堂中、教堂里、寝室里，17时时刻刻在寻找机会在大脑中完善这张脸的细节。在三岁的时候，17曾经尝试将这张脸投射在园师上，但在看见园师将另一个孩子赠送的虫子扔进垃圾桶时候露出的无奈笑容时宣告失败。

透过车窗，17又在脑海中描绘那张女士的脸。待远处的亮光占据窗口的大部分之后，他才注意到对面同样在注视自己。那是一双坚毅且凌厉的眼神，似在审视着周围，眼睛的所有者大概要比17年长两三岁，是一名女性。她的头发盘在后脑勺，显得十分干练，在她身后还有四名男性，其中一位应该是招待人员。17很快就判断出这些人不是本区的常住居民，依据不仅在于身上罕见的高级访客的服装，更在于他们黝黑且饱经风霜的皮肤。士兵？正常情况下，军队士兵会穿着专用制服。若是非正式场合的来访，或许意味着某些重大事件即将发生？对方乘坐的车厢在乾定区的方向消失，17凭着直觉在大脑中记下这次维持3秒的相遇。

***

-YPHY**-

随着墙上显示的ID变化，17推门进入房间。房间并不大，仅有一位男性考官坐在中央位置，考官面前是一桌一椅。并没有出现14所说的脑电波扫描仪器。

“请坐。”考官的声音低沉而平缓，给人以平易近人的印象。

“你好，我是本次负责你毕业考核性格测验的考官。”

“你好。”

“可以请你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是Y017，完整身份ID是YPHY**，是101届毕业生。”

……

“除此之外呢？”等候许久后考官见17迟迟未继续开口才问道。

自我介绍的时候可以讲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由此延伸到自我的特殊经历，比如见习的经验、校园日常活动等等。17记得园师是这样讲的。

“去年7月起在新闻观察部实习了一年时间。主要参与户外拍摄工作。”

“在那边和前辈们相处得如何呢？”

“没有太多交谈，平时的工作内容就是按照吩咐摆放、收拾设备。工作内容上没有什么难度。”

考官有些许困惑，坐在对面的这位考生不像是因为紧张而讷言，给人更多的是不在乎的感觉，显得阴沉。

“在校内有参与什么自己喜欢的活动吗？”

“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说不上喜欢，只是把应该做的事做了而已。”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

“在自己的时间里会做些什么呢？”

17思考了许久，最终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这让考官大为困扰，这比园师们的评价要糟糕得多。在长达8年的职业生涯中，这还是第一发生在诞生于方舱内的孩子身上，这样的性格是不可能融入方舱社会的。

“不如谈谈对于我们教义的看法吧？”考官看着17以往的成绩单，直奔主题，“平时有参加教会活动吧？”

17点头。

“对于上主你是如何理解的呢？”

“一百多年以前领导建造方舱的人。”

“是的。”

“应该是个有较高领导才能的人。”

应该？考官在心里重述着17的话。

“对于《真言》里面的教义你是怎么想的呢？或者可以挑一个你最喜欢的章节或者段落进行阐述。”

“我对《真言》了解的不多，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考官逐渐压制不住自身情绪，他甚至觉得17是在故意与自己作对，“怎么可能？这不是从小到大的必修课程吗？怎么会说没有了解呢！”

因为这是由人编写的，存在杜撰的可能性，像小说那样。因此我对真主及其事迹真实性存疑。17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够这样回答的。

“我……看不下去。”他说，“我记不住。”

“是有阅读障碍吗？”考官再一次在个人病历中搜寻相关描述，但一无所获。

17沉默，似没有意识到现在自身的处境。考官仍打算做最后的尝试。

“那可以在这里现场唱一首歌吗？”

这是在性格测试中的底线问题。当前面的问答中考生无法取得考官认可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被提出来。这并非是判断考生能否及格的标准，而是判断该个人是否值得进行性格纠正教育的尺度。一般而言，只有经历过重大心理创伤的人才会被问及此类问题。只要被测试者选择任意一首具有积极意义的歌曲，那么就可以获得再教育的机会。

“我不喜欢唱歌。”

“随意唱一两句就可以，唱得不好也没关系。好吗？”考官微笑着说。这是一次全程录像的考核，考官知道自己的行为已出格，后续有可能被追究责任。

17感受到对方急切的期望，但又再次摇头。

“没关系。”

尽管考官在极力控制自身的语气与神态，17还是察觉出对方的眼神中对自己的失望与悲哀，但对他而言已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明白了。”考官说，“接下来请前往能力评测室开展进一步的考核，就从我身后的这扇门进去。能明白吗？”考官的身后凭空出现一道玻璃门，门呈磨砂质感，看不出在那之后隐藏着什么。

17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考官的身后，穿过那唯一一扇门。

***

我们的培育机制还存在需要改进的地方，考官郑重地在考核系统上填写评估意见。他不愿意过早地放弃这样一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的职责就是客观公平地开展评估。智力及能力上的缺陷可以通过后天的培养及加强岗位匹配度解决，但是思想上的缺陷却是致命的。它就像是往清水中加入一滴墨汁，一旦扩散开来，将污染整个水源。这样的隐患在方舱这样的封闭型社会中是不允许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