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 第九章 再无释迦佛

菩提山后山辰时，清晨阴暗的阳光透过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树叶下洒在地上斑点光芒，地上阴影与斑点光芒形成阴阳交汇之象，似乎象征着新老交替，又仿佛是撕开灰暗大地的一把尖刀。

印辉法师和释尼带着方十一、老瞎头在二十一位守山僧的注目下停步在释迦尼简陋的茅草屋前。

屋内传出释迦尼虚弱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万城，五年不见，可安好？”

老瞎头叩首在地，道：“晚辈前来探望释迦尼方丈，您近来身子可好？”

“印辉，你带三人进来讲话，其余人可退下。”释迦尼方丈吩咐道。

此时，屋外起了浓雾，印辉法师回首对着守山僧点了下头，二十一位头戴斗笠身穿明显脏旧许多的赤色袈裟向后山二十一个方位缓缓退步，隐没于浓雾之中，方十一觉得他们脚步轻的像是冬季的湖底，没有一点生息。

方十一在进入那破旧茅草屋前，抬头看了一眼突然漫上后山的浓雾，恍惚间他看到了虚无缥缈的仙界，转瞬他又看到了地狱下万千魂魄绝望地爬向他，拽住他的脚踝，死死不松手。

方十一缓过神来，进入屋里，看到了那江湖地位显赫至极的释迦尼方丈。

一具骨瘦如柴面无血色的身体呈现在众人眼前，释迦尼方丈盘坐于草席之上。茅草屋屋内就如同它的外观，里面除了那张草席外，空无所有。

释迦尼方丈双目无神注视地上，背如整座菩提山一样挺立着，苍老的身躯犹如百年巨树盘坐不倒，皮肤褶皱不平，他就坐在那里，如果没有风吹来，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动过。

老瞎头再叩首，道：“晚辈不敬，未能早些探望您。”

释迦尼方丈的眼睛像是陈旧的机关，仿佛移动了千年光景才和万城泛白的眼珠对上，那一刻仿佛多年枯井注入了温和泉水，那一刻就像吹进炎炎夏日的第一缕凉风，那一刻释迦尼方丈的眼睛里好像只有老瞎头一人，道：“万城，你苍老许多。”

老瞎头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孩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故作坚强地点了点头。

“万城，老衲等了你五年，看来老衲所托之事你已经解决了。”

老瞎头依旧跪在地上，抽噎着点头。

屋里众人都没有看见过老瞎头这般模样，都有点惊奇不已，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赫赫有名的释迦尼等待五年之久。

“好啊，那老衲可以安心了。”释迦尼方丈如释重负般合上了双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老瞎头就跪在释迦尼面前，哽咽了好一会儿，屋内其余人都静默不出声。

释迦尼方丈的眼帘像是一道失修的石门，用尽释迦尼全身力气才可以打开，释迦尼方丈又看向方十一，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又回归了平淡，道：“阿弥陀佛，看来鹤鸣山真要走到这一步了。”

方十一拱手回礼，道：“释迦尼方丈此言何意？”

释迦尼方丈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方十一想要继续追问，被老瞎头制止了，老瞎头抬首，道：“方丈，五年前您救我一命，我临走前答应不会再背血债，如今您所托之事我已解决，恩过相抵，从此您我二人两不相欠。”

释迦尼方丈合十，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万施主，这句真言送于你。”

释迦尼方丈不再理会继续低头哽咽的老瞎头，再次闭目道：“印辉，你听好，若是方道长以后遇到难处，莫问缘由，整座菩提山须听从差遣。”

印辉法师像是察觉出什么，只是合十重重点下头颅，随后便出了草屋，行至三步还是放心不下，回头看向那灰暗的屋内。

释迦尼方丈继续道：“释尼，定要保有一颗纯善纯真之心，麒麟榜后代老衲去趟鹤鸣山，去寻关山月道长，他自有东西予你。随佛起，然无缘。闻城灭，踏春去。遇圣战，可涅槃。”

“方道长，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你且随心去。”

屋内三人无言，只是听着释迦尼古佛的教诲。

正当此时，印辉法师身后跟随二十一位守山僧跪在草屋前，请示道：“法堂已焚香，请方丈沐浴更衣。”

今日，整座菩提山以及后山被一片浓雾笼罩，塔香混绕其间，浓雾中飘散出一股淡淡沉香味，那塔香冒出的点点火光如暗夜中的明灯照亮众生。

印辉法师和释尼将释迦尼古佛轻抬起放在早已备好的袈裟之上，由四位守山僧扛起，在印辉法师引领下一行人静默行至法堂。

在大佛寺法堂外，菩提山共计四千九百位在寺僧人除慧可外禅师全部聚齐，屈膝于法堂门外，轻轻吟唱《无常经》。

释迦尼方丈沐浴后，坐在法堂禅椅上，再次解惑授佛，讲经弘法，一直讲到那夜亥时。

法堂内只留有印辉法师一人，释迦尼古佛合十，道：“切记律心无过、律口无失、律身无犯，断恶修善法，破惑方可显真身。”

印辉法师合十道：“弟子谨记。”

随后二人在屋内畅谈佛法，释迦尼古佛为印辉法师指点最后的迷津，最后释迦尼古佛在交谈中圆寂。

那夜子时，这位从天度国跋山涉水只为普传佛法，见证了先楚的兴亡，稳居麒麟榜第二位，一手创建菩提山佛门，受江湖朝堂敬仰的释迦尼古佛涅槃。

印辉法师及二十一位守山僧沐浴更衣，随后将释迦尼古佛尸体放入陶缸中，置于后山茅草屋内，那二十一位守山僧须守于草屋前七七四十九天，吟唱《地藏菩萨本愿经》。

印辉法师翌日黎明对着位于草屋正中的陶缸，自言自语道：“菩提妙华遍庄严，随所住处常安乐。”

菩提山下守在草屋前念经一夜的释尼，朝后山方向合十顿首。

方十一朝后山方向拱手行礼。

老瞎头望向后山，神往道：

天上皇，地下王，古来往事谁人唱；

佛圆寂，魔坠狱，菩提山上下花雨；

一壶酒，两溪云，古佛长存记我心；

既是佛，又是魔，从此再无释迦佛；

看后人，分清浊，一叶落后积秋硕。

老瞎头最后仰面，道：“了云烟，思恩怨，从此不登菩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