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心爱的人受伤了,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一负剑年轻人信步而至女娲庙前,忽听得一道女声自庙内传出,语声中关怀备至、情意绵绵,谅来是个痴情的女子。这时又听得另一女子声音接过话:“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
那年轻人剑客心知窥人私隐不甚妥当,但此行女娲庙另有要事,心下犹疑去留之际,只听得两位女子言语交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圣姑,你看清楚,他是留芳也是业平,是我女儿青儿的爹,还跟从前一模一样。长卿,我还没习惯这样叫你。”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还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他是徐长卿,是蜀山的人,他已经把你忘了!”
“他没有!”
“不可能,清微道长已经将他的记忆封住。”
“可是他还记得我,刚才他还问我心里到底有谁,就如一百年前,业平问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忘记我!任何的仙术都没有办法让他将我忘记。”
“他记不记得你,都与你毫不相干。”
“如果他还记得我,我却不在他身边,他会多痛苦、多寂寞呀!”
“怎么,你跟他爱了两世还不够,今生还要再来吗?”
“你不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吗?”
“你昏了头,胡思乱想!”
“是你根本就不会明白,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爱过!”
那青年听到这里,已将其间别来情由摸了个七七八八,谅来自己无意窥闻一桩宿世姻缘,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惋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暗想这女子苦恋情郎三世,痴缠不休,却是陷入了情障,此事于二人只歹不善。他自幼幽居深山修道,只觉世间情爱不过黄粱一梦,百年一过便化云烟,唯修道长生奉为晷臬。此女苦等情郎二百年,显然同为修道中人,道行已然不浅,却甘为情郎舍却长生仙途,实为不智之举。
庙内二人来头非凡,道行渊深,年轻剑客这轻声一叹业已落入耳中。那蓝衫女子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宵小鼠辈,胆敢在此窥听!”这一声里蕴藏极为厉害的术法,足可震慑寻常修士心神,管教其任人摆布。岂知青年不为所动,但他窥人私话在先,于心有愧,说道:“在下途经此地,原想进来参拜女娲娘娘,无意窥探二位前辈私隐。”话说完时,业已站在二女身前。
但见左首女子藏在蓝色斗篷之下,只一张秀美容颜显露在外;右首女子身着紫色薄衫,明媚娇艳,正以款款双目看着昏躺地上的男子,柔情无限,似乎整片天地只他一人。
那蓝衣女子甫见青年剑客,登时心头一震,两行清泪夺眶而出,说道:“是……是你,楚大哥!”说着,三步并两步,一把投入来者怀中。多少年来,她担负族中重任,无论遭逢任何苦难,始终未落一泪,但在见到同样的一张脸,同样背负宝剑那一个人,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如山洪决堤般倾涌而出。平日里高贵冷艳的女娲族圣姑竟尔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不旋踵间,已将楚云朝肩头浸湿。原本以她定力,便是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只因紫萱那一句“是你根本就不会明白,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爱过”触动心伤在前,楚云朝现身勾起旧情在后,前后交加,饶是她修为再深、定力再坚,终于情难自抑,宣泄而出。
楚云朝自幼秉持修行,始终未近女色,这会儿陡然为美所抱,一时间手足无措,局促难安,心头不住突突乱跳,想要将其推开,却又万分不舍,冥冥中只觉眼前女子与己关系渊深,心间疑问如同落雨般纷至沓来:这女子是谁?她又怎生认得我?为何我会给她扰乱心境……
紫萱与她同处百年,平日见她素以冷面待人,不苟言笑,此刻却俨然一副小儿女模样,不禁愕然,待见到楚云朝面目,心中更感骇异,没想到二百年后竟会重逢。但她心中挂碍徐长卿安危,眼见圣姑无暇他顾,当即俯下身去,缓缓吐出一道真元,注入情郎体内。
圣姑感知紫萱灵气异动,当即脱离楚云朝胸怀,回身喝道:“紫萱!你竟敢耗费自身精元救他性命!你就不怕自己寿命无多?”边说边抹净眼角泪痕。
紫萱缓缓道:“圣姑,此时此刻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吗?没有长卿,我活着就没有了意义。作为‘大地之母’,我的确不称职,因为我的心已经腾不出空间再去关爱其他。我是他的女人,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楚云朝见二女言谈殊无避嫌之意,一拱手,道:“前辈,恕在下多有唐突,告辞!”说着便要离去。圣姑急忙招手挽留:“慢着!”楚云朝去势立止,只听她支支吾吾道:“你叫我前辈,我……我便真的老了吗?”说罢,目中神色一黯,似乎真的老上十岁。
紫萱抢道:“你刚刚不是还提过,我们已有两百余岁,又岂会不老?”她心中着恼圣姑百般阻挠自己与情郎宿世情缘,眼见她极为在意一旁剑客目光,当即趁机还以颜色。
圣姑心下大怒,正待呵斥紫萱,但转念一想自己动情已然违背族规,与紫萱无异,却是再无颜面训斥于她,羞恼之下,只气得心潮起伏,面色涨红。楚云朝听出紫萱话中怨怼之意,他不知蓝衣女子何以对自己饱含深情,见她受得委屈,怜惜之念大起,说道:“色相皮肉终有衰老腐败之日,便是我道修士不成仙也难脱桎梏。何况前辈二百年道行,容貌不过二三十之数,与‘老’之一字相去甚远。”
圣姑“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她重逢旧爱,心中大喜过望,道:“你还是这般不会说话,便要讨女孩子欢心,也不肯违背本心。你如圆滑世故,便只称赞我年轻貌美而不谈年纪,但你生性正直,要么不说,要说却也不会假意逢迎。我说的对不对?”
楚云朝眼中写满惊异,蓝衫女子可谓字字珠玑,但他确信自己并未认识眼前女子,对方如何捏准自己脾性?攒眉道:“在下与前辈素未谋面,前辈何以知晓此节?”
闻言,圣姑念及旧事,登时由喜入悲,一瞥地上徐长卿,说道:“是啊,你是兵解入了轮回的,和他不一样,永远也记不起我,是我对你不起。”说完已是泪眼婆娑。
紫萱心中微微一动,当年她痴恋顾留芳,浑然不顾外事,是以不知道圣姑与楚子诚相遇一节后事,但于他兵解一事却有所耳闻,似因族中长老而起,待听闻圣姑一番话,更觉其中大有文章。她虽因爱而变得自私狭隘,与圣姑之间的姊妹情谊却是不假,适才揶揄她年老不过是一时意气所言,这时见她心伤堕泪,不由得感同身受,心想自己姊妹二人当真是同病相怜,所爱的男人都已忘却自己。
她想到此处,登时恼羞成怒,大骂一声:“你们这些臭男人都是一个德行,真的爱一个人又岂会轻易忘记!”说话间,双臂如两条毒蛇蹿出,直袭楚云朝。
楚云朝眉心微竖,没想到这紫衣女蛮不讲理,当即掐个剑诀,以指代剑护住中门。两人均是以手代替兵刃,威力却不弱分毫,眼看四手便要相触,紫萱双臂顿时化作两条毒蛇,避开剑气锋芒,倒缠了上去。她本为灵蛇之躯,手臂化蛇不过等闲,两条毒蛇沿着楚云朝双臂急速缠绕,转眼间便将他自下而上捆了个结实,两只蛇头分搭双肩,口中信子兀自吞吐不定,似乎只要他有所行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张开蛇吻咬将下去。
楚云朝虽然身躯受制,依旧面不改色,左瞧瞧右看看,只见那蛇首中间微陷、两侧凸起,便似长了两角,更为诡异的是那蛇瞳中闪着几分夺魄摄魂的气息,好似大有来头。
圣姑急道:“紫萱你在干什么?可不要……”“胡来”二字尚未出口,紫萱抢声道:“我替你教训教训这忘恩负义的臭男人!”
圣姑喝道:“万万不可!”但话出已迟,紫萱话音甫歇,右侧蛇头陡然化作手掌,冲着楚云朝左颊搧去。
楚云朝冷哼一声,左手不知何时脱困,后发而先至,捏住她手腕,紫萱面色微变,右手顿时变回紫色毒蛇,蛇吻大张,毒牙倒悬,回身咬向他左臂。楚云朝心随意动,整条左臂立时覆上一层真气,那毒蛇一口咬下,毒牙尚未及臂,只听得滋滋声响起,却是牙上蛇毒为他护体真气消去。
圣姑道:“紫萱,不要胡闹!”她已看出紫萱对阵吃了小亏,催发蛇毒显然存了较劲的心思,正待上前劝解,只听得楚云朝冷冷道:“欺人太甚终会自食恶果,你若不想丢掉两块蛇肉,我劝你最好收手。”说罢,暗运真气,浑身好似燃起熊熊烈焰,只将两条毒蛇炙烤得翻滚挣扎。
紫萱二度吃亏,心头更添恶气,樱唇一张便要吐出一口真元攻敌。圣姑见状,急忙闪身上前,双手齐出,封住她丹田,逼回元气,跟着大声喝责:“你不要命了吗!刚刚给徐长卿渡入精元已伤到根本,现在又要以灵气杀人,你是女娲的后人,不是九条命的猫妖!”边说边将她扶到神像座下歇息。
紫萱自知理亏,适才相斗只因自己存了赌气较劲的心思,此刻回过神来,只觉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圣姑,头一歪便晕睡了过去。
楚云朝甫一脱困,立时导气归元,轻吐一口浊气,他斜眼一瞥,见那紫衣女子面色煞白,显然在适才拼斗中受伤不轻,说道:“素闻上古大神女娲舍弃神庭,蛰居南疆百越,护佑一方水土。后人秉承其志,泽被天下。此女身以毒蟒,心胸狭隘,明明是一蛇妖,却与女娲后人有甚干系?”
紫萱原是佯装昏睡,免得处境窘迫,但听到他这一番话,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起,她素以女娲后人自居,那曾遭到如此贬低折辱?这一下气急攻心,内伤加甚,连喷两口血水。圣姑急忙施个咒法,为她抚平内息,待见她安然睡去,长叹一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楚云朝一拱手,道:“在下不过随口一问,适才窥探前辈私话已属不该,晚辈在此赔个不是。”躬身一拜,又道:“在下另有要事,恕不打扰。”
圣姑急忙道:“慢着!你可有心上人?”
楚云朝如坠五里雾,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他想了想,仍是答道:“凡人一生如白驹过隙,在下追寻的是长生仙道,不堕情障,自然也没有所谓‘心上人’。”
圣姑神色一黯:“两百年前他也是这般说,一字不落。楚……你是他,可又不是他。”
楚云朝道:“天地自有其法度,既入轮回,前世不计,如若不然人界早已大乱,前辈理应知晓此节。”
圣姑怔了怔神,双目泪花渐涌,说道:“是我对你不起,你记不起我,我不怪你。”说完这句话,猛吐一口浓血,便要瘫倒在地。
楚云朝疾步抢上,将她扶坐一侧。霎时间,整座神庙便只余他一人站立,思绪如潮……
注:此作将分前世后世,两条时间线交替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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